美学篇

艺术的君王蝶

"冬深挂胜彩"

清晨的高山冷杉林里,第一缕阳光泻落,成千上万只橙黑相间的翼膀一起颤动,像被点燃的潮水。空气中有细碎的振翅声,有光的流动,伴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神秘秩序的苏醒。

如果说,艺术是存在之真理的显现,那么君王蝶把它活成了日常:它们以色彩和微声为语言,以动作和节奏为句法,在自由与必然的缝隙里完成一部流动的作品。

君王蝶的世界首先是一道迁徙的长线。秋末的"超级一代"折返墨西哥的高山冷杉林越冬;春天来临,越冬蝶北上产卵而逝,其后两代继续向北美和加拿大推进;到夏末,新的"超级一代"又整束南飞。一切并非靠某张地图,更多地是靠季候、阳光与地磁的引导:时间补偿的太阳罗盘维持航向,必要时以地磁线索辅助,山脉与峡谷像漏斗一样把它们引向合适的海拔与林群。

它们与主要寄主乳草同在,与花期同拍,与地形、风向、温度一起,合奏出一次次的"王者"归来。

下面这首写于2020年8月的五律,大概是我最早写生态与存在主题的一首,和一般景物诗不同,它完全是以物观物,以物证物,而成诗境:

五律•君王斑蝶

西风荡北国
千里故园还
端赖三生忆
君临神殿山
冬深挂胜彩
春浅闹斑斓
接力齐生死
翩翩乳草间

君王蝶(Monarch,Danaus plexippus 又称帝王蝶)的幼虫只食乳草(Asclepias spp.)。秋末诞生的"超级一代"进入生殖滞育,体能增强,单代南飞数千公里至墨西哥米却肯州高山冷杉林越冬(有少部分滞留在暖和的加州森林里)。此地被普雷佩查(Purépecha)与马萨瓦(Mazahua)等原住民尊为"神殿山",他们视蝶群为祖灵的化身而予以祭拜。

它们向北的迁飞并非一代可成:越冬蝶春归北美南部产卵而逝,其后两代继续北进;至夏末,第四代"超级蝶"再度南返。它们依赖太阳罗盘与光感应的地磁线索来维持大方向,抵达高地后再凭地貌与林群微气候择地停栖。人们在北方种植本地乳草与蜜源花、保留秋季落叶以涵养土壤小气候、尽量减少农药,便能帮助它们回家。

当阳光转暖,冷杉林内的"静"忽然变成了"闹"。求偶上演的是一场生命的舞剧。雄蝶在林缘与花廊巡游,先以视觉捕捉雌蝶,随即高处盘旋、骤然俯冲,翅羽橙黑的斑纹闪动,犹如鼓点;接近时,雄蝶弯腹靠近,后翅黑点的香鳞区微散气味,与姿态一起构成复合信号,既吸引雌蝶,也警告别的雄蝶。

此时雌蝶并不被动,她可以以急飞、合翅、翻背来拒绝,让雄蝶的展示反复上演,以此测试其执着与力量。若雌蝶稍显接受,二者或在半空纠缠,或迫降地面,雄蝶用前足与双翅按定,从背后对接。交尾一旦成功,雄蝶常以拖携的形式飞至枝叶间避风避干扰,它们的缠连从黄昏可跨夜而延续至黎明前后;雄蝶此时把"精包"连同营养一并传入雌蝶体内。分离之后,雌蝶独自负担新的使命:带着体内的生命密钥,一株株寻觅乳草,将金黄的小卵分散点在叶背,既减轻幼虫之间的竞争,也让它们在更广泛的天地里成长。

这一切的美,不止在"舞"的形,更在"显"与"隐"的交替。颜色把类别与体能解蔽给对方,合翅的瞬间又把自身隐入环境的纹理中;振翅的声息向配偶宣告在场,又借林风与枝响遮去了动向;香鳞释放了邀请,风与湿度却给出迟疑与回旋的余地;盘旋、俯冲、拖携把坚持与节律呈现了出来,同一套动作的急转与高低起伏,也服务于反捕食。

在哲学的语言里,世界是由这些形式建立起来的域,大地则以温度、风、磁、地貌与林冠的物性承载并抵牾着显现,让一切必须靠在物理与生态的脊梁上,同时永远留白给更多的可能。显现得足以相遇相配,隐藏得足以存活和独得彼此,这正是它们的生存技艺。

回望那首五律,"君临神殿山"的气象与"翩翩乳草间"的收落相互映照:前者是群体的壮阔,后者是物种——寄主关系的清醒。君王蝶并不需要解释自己,它们以生命实践艺术。颜色与气味是语言,动作与节律是句法,四代接力是结构,迁飞觅路是编排,"春浅闹斑斓"是高潮。在自由与必然的缝隙里,它们把生存演绎成了"生活的艺术"。

· · ·

洛城东 · 里海谷

留言

暂无留言,来写第一条吧。

邮箱仅用于管理,不会显示给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