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迁篇

人间有美赛珍珠1

作者所摄"绿山农庄"主建筑
作者所摄"绿山农庄"主建筑
"自十三世纪马可波罗以来,赛珍珠是最具影响力的、描写中国的西方人士"
— 历史学家James Thomson,19922

一、青贮塔

倒春寒的肃杀之气渐渐收去。四月的第一天,我们走在去南边的公路上,要去参观赛珍珠故居。她的一生,前一半在中国,后一半在美国,各约四十年。因为写中国农民的故事而蜚声世界,成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她的庄园,"绿山农庄"(Green Hills Farm),离我只有四十分钟车程。

路边的水仙花,一片金黄明亮,开了以后就再也不收起,直到凋谢,使得没什么太阳的天气,也显得明媚。这格调,和一簇簇的连翘花相呼应,给枯槁的林子、灰蒙蒙的山麓攒出无尽生机。

居家抗疫一年多了,难得开车出门。汽车在车库里好像也呆得惰性十足,有时就干脆不启动了,因此需要经常出去走走。今天,开春第一次去远一点的地方,带上儿子,遛人遛车。

沿着309号公路,出了里海谷,到奎克镇,向东拐去。奎克镇挺大,中心地带有像沃尔玛那样的连锁店,都开着门。顾客必需戴口罩进出。记不清上次是什么时候来买过东西,看着那些又熟悉又陌生的店,便觉得是上个"朝代"的事。

出了奎克镇,这条路成了笔直的由西北向东南而去的宾州313公路,它建成于19世纪末,一路都是人口稀疏的农庄社区。这里便是费城北郊巴克斯郡的中心地带:既靠近通往费城和纽约的高速公路,又到处是玉米地和山林。

地里还是荒凉一片,农耕尚未开始;成片的林子里,原生的落叶乔木显得那么凄怆。颀长的树干,苍凉的怒枝,叉向云天。白蜡木、山胡桃、美洲梧桐,看起来都像巨型干柴,插在地上。这些在秋天挂满绚烂色彩的树木,此时显得万般无奈,鬼气森然。

所幸,各种枫树梢头已经露出了红晕。偶尔,路边有心人栽种的美人梅也已经开出一树树的繁花。

宾州春天农庄景色
宾州春天农庄景色

这样的村镇,比奎克镇小得多,通常只有一条主街道。镇中心稍微有点商业气息:免不了有几处零售店、维修店、小餐馆和银行。大型的连锁店是几乎看不到的,而多数的小店还关着门。疫情对小商业、农村的打击更厉害。

开车走着,有时会看见远处旷地里突兀地站着一两尊高大的圆柱形建筑,是被称作"青贮塔"的金属储藏仓,有二、三层楼高。那么高大的物件,藏着什么呢?原来,里面堆压着绞碎了的、密封的饲料,发着酵。看见青贮塔,附近就可能有大群的牲口。大概因为天还冷,却没看见牛羊。

宾州有许多这样的农镇,虽然人口密度不高,但在2016年的大选中,却成了川普以微弱优势胜出的决定性因素。他们一起热情为这位政治素人助威呐喊,助选旗帜插满了田庄野径。最醒目的就是挂在青贮塔上的标语,十里之外都能看见。像宾州这样的大"摇摆州",农镇的心态很重要。但,人们缺乏对农民的了解。生活在附近城郊的上班族也不见得了解这些农户。现代化的步伐离他们越来越远,于是他们做出的选择往往出人意料。

如果说,让美国人深切地了解身边的现代农户都极为困难,那么,一个世纪前,让美国人真实地了解大洋彼岸一个古老国度里的农民,便有如登天了!那时,农民占中国人口的百分之八十左右。

赛珍珠(Pearl S. Buck),正是成功地克服了这个困难的传奇人物。她用史诗般的笔触和平实的白描手法,将处于历史大动荡中的普通中国农夫家庭的喜怒哀乐、颠沛流离,真实地展现在美国读者面前,赢得了空前的理解和共鸣。

小说《大地》(The Good Earth)1931年3月出版,当即走红,连续两年居最畅销小说之列,卖了两百万册之多,并获得了1932年度的普利策奖,将一位默默无闻的、在中国长大的传教士之女变成了世界级的作家。小说中的故事由米高梅影片公司于1937年改编后成功地搬上银屏,并获得了最佳女主角和最佳摄影两项奥斯卡,进一步扩大了影响。《大地》和续篇,以及根据她父亲和母亲在中国的经历写成的传记作品,奠定了1938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基础。

大萧条时期,数以百万的美国人,从家庭妇女到政要,从她的小说和故事中身临其境般地认识了有血有肉的、充满人性的中国人,代替了妖魔化宣传所堆出来的丑恶形象。

就此,她成了黑土地和被人忽略的底层民众的代言人,终其一生。

二、排华法案

一个世纪前的美国,已经有三十多年历史的《排华法案》仍在书写着华裔移民的血泪史。这个唯一以出生民族为由拒绝移民的法案,一直要等到1943年中国成为二战盟友时才被有限度地废除。废除之后每年也只有105个名额。

华裔,从十九世纪中叶开始成群到美国谋生,一开始是到旧金山淘金,后来成为修建"横贯大陆铁路"(Transcontinental Railroad)的主力。他们集中在美国西部,特别是加利福尼亚。逃避饥荒的劳工,只要能活下去,再苦再累、再危险、再低报酬的工作他们都愿意做。于是造成了本地劳工的极大不满。1870年代的经济衰退让这种矛盾炽热化,工会和政客便想方设法将怨气都撒在这些最没有话语权的华人身上,用立法手段剥夺他们以及亲属的权力。

在雪地中工作的华工
在雪地中工作的华工

但从统计数字来看,1880年前后,华裔人口规模在十万左右,只占美国人口的0.2%。《排华法案》通过之后,滞留在美国的华工成了非法移民,如果去中国探亲便基本上回不来了。种种困难让华裔的比例锐减到1920年代的0.1%不到。这么小比例的移民群体为何成了联邦立法专门加以排除的"非法移民"呢?

从当时一些流行漫画3中便一目了然。下面这幅1882年的漫画中,左边是一个十臂劳工怪兽,面目狰狞,以非人的效率干着八、九个手工行业的活,还有一只手臂把挣到的钱汇回中国。画的右边,一群失业的白人望着远处港湾码头楼房,一位父亲摸样的男人提溜着一个男孩的衣领。漫画的题目是,"我们的男孩们怎么办?"

"What Shall We Do With Our Boys?" 1882 The Wasp
"What Shall We Do With Our Boys?" 1882 The Wasp

发表众多此类着色漫画的是一个叫"三藩市图解黄蜂"(The San Francisco Illustrated Wasp) 的周刊杂志。刊名就充满非人化的歧视。

The magic washer. Uncle Sam kicking Chinese out of the United States, 1886
The magic washer. Uncle Sam kicking Chinese out of the United States, 1886

第二幅漫画是1886年的一个"神奇洗洁剂"商业广告。山姆大叔一手拿着告示、一手提着一桶神奇洗洁剂,一脚将淘金的华裔劳工踹出美国。惯用的手法:非人化,恶魔化,肮脏化,毒性化,以求唤起敌对仇恨。

这些出于政治目的的宣传,加上好莱坞影片中对东方恶魔(比如Fu Manchu)的刻意塑造,使得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存在于美国社会中的华裔刻板印象是:不诚实,冷酷无情,不择手段,吸鸦片上瘾,喜欢虐待拷打的东方怪物。

三十年代处于大萧条重压之下的美国,失业率超过25%。是不是要进一步把矛头指向华裔和其他少数族裔?

《大地》让美国人看到了中国农民的苦难,处于战乱、饥荒、水灾、旱灾、蝗灾和各种流行病疫之中的连年苦难。但那片黑土地上挣扎的男女仍然竭尽所能地娶妻生子、劳作、逃荒、卖苦力、乞讨,哪怕有一线生机也要活着回到家园。

同样是苦难之中的美国人,为更大的苦难所打动,并从中找到生的勇气。也许,这才是赛珍珠小说为什么畅销的原因。她作为一位在中国土生土长的白人妇女,精通中文和英文,以通俗的语言,不假雕琢地叙述跌宕起伏的平民故事。这样的叙述直指人心。

成名之后,赛珍珠一直从事亚洲和美国之间的跨文化桥梁工作,与第二任丈夫理查德·华尔士一道创立了"东方和西方协会"。该协会因倡导教育合作在五十年代成为麦卡锡主义攻击目标而被迫关闭。他们一起主办的"亚洲"("Asia")杂志给中美交流发挥了重要作用,譬如,著名记者斯诺夫妇经常替杂志撰稿,并将《西行漫记》的摘要首先在杂志上发表。

1940年代初,他们领导了反对《排华法案》的全国性运动,促使这个臭名昭著的种族主义法案终于在1943年被废除。

不光如此,整个二战期间,她始终如一地反对和抵制日本侵华,站在抗战一边。然而,在美国本土,她也是强烈反对将日裔关进集中营的屈指可数的几位美国人之一。

三、绿山农庄

沿着313公路,我们到了都柏林小镇,往西拐。乡间小路边的石头房屋都很旧,有些甚至相当破烂,看起来真像18世纪或19世纪的老建筑。

过了一条小溪,便到了"赛珍珠国际"所在处"绿山农庄"的狭小入口。离入口百米开外可见赛珍珠墓地的标志,墓地在左边两百米深的小林子里,望过去一片竹林透着碧绿。

显然,旧主人是好客的:入土后还要在前面会客和送客。我们决定先进去,等离开时再到墓地边告别。

前面拐弯处几棵高大的美洲白蜡木和常绿乔松矗立着,附近几十亩宽的草地上星星散散的水仙花捷足先开,接待处停车场边上的连翘丛盛开着黄花,和枯木绿柏一道迎接早春客人。

接待我们的导游叫Sandy,有八十岁了,腿脚有些不便,看样子是在这里做义工。她说这是今年第一次招待客人,有些生疏,事先还特地写了卡片准备回答问题。她是附近学区的退休英文教师,曾经教过赛珍珠领养的大女儿Janice。

在屋里我们都戴着口罩。除了几位工作人员,就我们一家人。询问之下,Sandy很大方地说她已经打好了莫德纳的两针疫苗,但仍然带着口罩工作。

会客厅里摆满了各种奖状、荣誉学位证书、旧照片等等。在Sandy给我们介绍赛珍珠一生的经历时,墙上挂着的一幅语录吸引了我,翻成中文,大意是:"每个人都有责任尽其所能地去了解其他民族,了解她们的生活习性、信仰和渴望。有了这样的共同知识和相互理解,人类才能一起谋求福祉与和平。"

"It is the duty of all, therefore, to open every door of approach, to cultivate every source of knowledge, to try to find out by any means possible, the ways and habits and beliefs and hopes of other peoples not their own, to the end that with common knowledge and in mutual understanding, all peoples may work together for a good and peaceful world."
— Pearl S. Buck, My Several Worlds (1954)

1935年春,在经济上刚刚取得独立的赛珍珠,给自己设想了一个归处。当她在纽约看见一个宾州地产广告时,心动了。这座19世纪初石墙建成的旧农房似乎正是她想像之中的样子;而且地处赛家先人1770年代初到美国时落脚的地方。这年久失修的庄园,在大萧条时期很有可能是个银行回收后的地产,Sandy说赛珍珠只花了4100美元便买下了500多亩地(1英亩相当于6市亩)。这买卖数字不见得准确,但让我一下子想到《大地》中男主角王龙一家大难不死回到老家之后购置土地的一幕。从小在清江浦、宿迁、镇江、牯岭、宿州农村长大成人成家的她,显然是不习惯于纽约那样的大都市,更喜爱乡土的宾州农镇。而且,也只有大田庄,才能让她完成大家庭的梦想。

买了农庄之后,赛珍珠花了很大力气修缮、加建。她在门前门后立刻种下几株美洲梧桐(Sycamore,又称"美洲悬铃木"),以表明长住之意。她说这种树是宾州农庄所不可或缺的,"不是城市里雅致的嫩白树,而是迎风咆哮的卷曲的苍苍老树。夏天时张开参天绿伞,冬天又像鬼怪一般遒枝弯旋、枝头挂满了悬铃果。"

作者所摄"绿山农庄"主建筑
作者所摄"绿山农庄"主建筑

她扩建了一个大厨房和两个大图书馆。一边工作、写书,参加社区和社会活动,一边做家庭主妇、园艺师。领养的孩子里多为亚裔或混血儿。

扩建后的农房有十几个房间,三层。左边是厨房、会客厅、餐厅、图书馆、卧房。中间走廊连到东边的两个相通的办公室和它们后面的花房,花房里种满了她最喜爱的山茶花。

整个庄园现在的面积有67英亩,在1980年被定为国家历史文物和博物馆供人参观。

四、流放者

一个世纪前,1921年的春天,是赛珍珠人生中的一个多事之秋。

她住在镇江的母亲Carie已是风烛残年,余日无多。Carie全名Caroline Stulting Sydenstricker(1857–1921),中文译成"卡罗琳"居多。女儿Carol才一岁,住在南京,两边都需要全力照顾。赛珍珠当时的丈夫巴克先生是南京大学农经系骨干,工作繁忙。

这个女儿预产期是在1919年12月,却拖到1920年3月才出生。医生一直有不祥之感,最后诊断出母亲Pearl有子宫瘤,需要回美国动手术。巴克夫妇俩带着几个月的婴儿,横跨太平洋到纽约。

手术很成功,然而一直想要一个大家庭的赛珍珠,从此再不能怀孩子了。更为不幸的是,女儿Carol生了一种罕见的遗传疾病——苯丙酮尿症(PKU),身体发育正常,但智力却停滞不前(此为后话)。1920年6月份赛珍珠做完手术,10月份她们回到南京。整个冬天,她奔忙于镇江和南京之间。

春天来临时,Carie的医生宣告她的状况已经没有指望。赛珍珠将母亲最后一次带到她们家在庐山牯岭的驻地疗养,一直到夏末才回到镇江家中。

1921年10月,赛珍珠的母亲去世。卡罗琳陪伴丈夫赛兆祥,在异国他乡无可奈何地劳碌一世,本非所愿。悲愤中,赛珍珠以飞快的速度将Carie在中国作为传教士家属的一生付诸笔端。写完之后,如释重负,将手稿束之高阁。十五年之后,南京战乱中幸存的手稿重新整理后才以《流放者》的书名发表("The Exile",也有人译成《异邦客》)4

《流放者》庄台出版社1936年第一版封面
《流放者》庄台出版社1936年第一版封面

在书中,赛珍珠发誓,Carie的女儿将永远不让自己服从于某个男人或者某些狂热教条。

母亲的去世,对不通人情的父亲是个惨重打击。镇江教会的人本来就对赛兆祥的行为看不惯,以账目管理为由剥夺了他所有的权力。四十多年的经营付诸东流。1923年4月,赛珍珠只好将失去了毕生所求的父亲带到南京家中居住。

此前,从1917年到1919年,新婚后的巴克夫妇住在安徽宿州,从事农村调查。而在贫穷的皖北农村这两年,赛珍珠充当她先生的翻译和秘书,接触了众多的农民。她自己的朋友中也有许多农村妇女,经常唠家常,她总是乐于长时间地倾听女人们的倾诉。

住着泥土屋,走着泥土路,闻着臭气熏天的空气,环境的恶劣一点都没让她发愁。像她母亲一样,赛珍珠靠种花草、蔬菜来加以改善。

除了人祸,诸如洪水的天灾经常发生。灾年导致饥荒。宿州农村的亲身体验,成为她后来写作《大地》时农村的背景。

《大地》1931年第一版封面
《大地》1931年第一版封面

她的先生,凭借着那两年详尽系统的调查,日后写出了《中国农家经济》("Chinese Farm Economy")专著,比《大地》还早几个月发表。此书将他的事业推向顶峰。流放者或异乡客的经历,经常成就文学家,这不奇怪;却也成就了农学家!

五、赛兆祥和赛珍珠

赛珍珠的父亲Absalom Sydenstricker,中文名字"赛兆祥",是美南长老会的传教士。1880年携新婚妻子卡罗琳(即Carie,Caroline的昵称)来到上海。卡罗琳在中国生了二男二女,除了长子Edgar之外,在六年之中都相继死于当时常见的流行热病:长女Maude死于痢疾,次女Edith死于霍乱,二子Arthur死于疟疾。Arthur身体最弱,1890年死的时候只有一岁半。而Edith死在他后面一天,那年夏天上海流行霍乱。这种连续的打击让卡罗琳痛不欲生,开始怀疑上帝,后悔当初的抉择,坚决要求回美国休养。

回到Hillsboro, West Virginia娘家后的第十八个月,1892年6月26日,第五个孩子出生;起名为Pearl Comfort Sydenstricker,"Comfort"有令人宽慰之意。后来她一直就用"赛珍珠"这个名字,因为Pearl中文意思是"珍珠",而她的姓的第一个音节与"赛"谐音(有人将她和当时的交际花"赛金花"相联系,当属无稽之谈)。

父母亲在她3个月大时飘洋过海一同来到江苏北部运河名城清江浦(今淮安市主城区);二岁时向西北搬到运河边的宿迁;三岁时又向南搬到长江与运河交汇处的通商口岸镇江;在那里长大成人,直到1910年去美国弗吉尼亚州一所较新的兰多夫•梅康女子学院(Randolph-Macon Woman's College)上学。

赛兆祥、卡罗琳和活下来的三个孩子,2岁的赛珍珠和刚出生的Clyde,1895年上海
赛兆祥、卡罗琳和活下来的三个孩子,2岁的赛珍珠和刚出生的Clyde,1895年上海

她先学会汉语,受益于私塾老师孔先生的儒家教育,习惯了中国风俗,之后,母亲才教她英语。从幼年起,她就在母亲的鼓励下开始写作。

这位私塾孔先生,是个不凡的传统和时事老师,教她经典、教她事理、更教她看清人事世事,让她懂得在父亲母亲的宗教世界之外,还有一个绵延千年的世俗人文世界。

"很早的时候,我便有了一个'双聚焦'的精神世界,不相信纷繁的人类事务有绝对的真理。……当我沉浸在中文的世界里,我是一个中国人,讲中文、吃中国菜,像中国人一样行事、感受和思考。当我沉浸在美国文化里时,我试图做一个纯粹的美国人1。"

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是她成长时期的生存之道,因为,这两个世界很难在一个幼小心灵里安然共处。而成年之后的赛珍珠,却竭尽所能地在这两个世界间搭桥铺路,让交流的门户永不关闭。

一个非常有趣的结果是赛珍珠更习惯于用中文思考,写作时再将其翻译或者改写成英文。所以,她的英文小说翻译成中文时,并不需要在文法上大费周折。而她发表的第一部小说《东风·西风》里,新颖美丽的句式也得益于她用中文思考、用英文表达的能力。

六、战斗的天使

赛兆祥是个身材魁梧、意志坚定的传教士;吸引他到华东地区的是千千万万等待上帝召唤的灵魂。他的眼里永远是一张尚待征服的中国地图,一片广阔、艰难的处女地。奉献和热忱使他无所畏惧,使他特立独行,甚至到了不顾妻儿和自己性命的地步。

清朝末年的中国人,信教的极少。去听布道的大多似懂非懂,不明所以。据赛兆祥自己的估计,他在中国十年的活动,大约感化了十人左右。但越是艰难,他的斗志越是坚决。

在赛珍珠出生后不到三个月,他便执意要回到清江浦推进他的事业。1893年春当他们回到那里时,发现他原来发展起来的传教方式遭到抛弃或者被改得面目全非。为了更好地进行他认为最有效的传教方法,1894年盛夏,他毅然宣布全家搬到清江浦西北的宿迁。当时,卡罗琳又有了八个月的身孕,而且刚刚从长达三个月的痢疾中开始有所恢复。

夏天是热病肆虐的季节,她此前有三个孩子都是在长夏之末丧生于三种不同的流行病,惨痛记忆犹新。所以她是决然不愿意在这时搬到一个陌生地方的。

宿迁,比清江浦更为保守排外。而甲午中日战争刚开打,国人把所有的外国人都归成"洋鬼子",难于分辨好的还是坏的洋人。赛兆祥的长相,红头发蓝眼睛高个子比谁都像洋鬼子。人们看见这样的街头布道的陌生人,会故意放狗去咬。

但越艰险的地方越让他感到兴奋,越感到上帝赋予的荣耀和勇力。和以往一样,"上了贼船"的卡罗琳拗不过信心十足的丈夫。

新的家是泥地、泥墙、茅草屋顶,纸糊的窗户四面透风。全家睡在临时木板床上。就是这样的茅房,屋主也是因为需要钱抽鸦片才租给了赛兆祥。

第六个孩子,赛珍珠的弟弟,Clyde,出生于1894年九月,身体和Arthur一样虚弱。1899年一月,赛珍珠六岁时,弟弟感染上白喉。那时,她们已经搬到镇江,父亲在北边活动没来得及赶回家,弟弟便在嘶哑的咳嗽、艰难的呼吸声中断了气。

同年五月,妹妹Grace出生。妈妈得了产褥热,没有奶水,屋子里充满婴儿饥饿的哭声。七岁不到的赛珍珠到父亲的教堂里祈祷,在王阿妈的建议下,也到观音菩萨面前祷告。不知道如何宽慰母亲,但试着给啼哭的妹妹喂罐装奶。妹妹好歹活了下来,妈妈发誓从此不再怀孩子。

1900年,义和团运动爆发。黄河北岸习练义和拳的居民,动用私刑处死了大量中原基督信徒与外来的西方人,并纵火烧毁了教堂和教徒房屋。这些民间的准军事组织将天灾人祸都怪罪到外国人身上。甲午战争失败的清廷,起初默许,后来公开支持。

排外情绪在大江南北农村里到处蔓延。这是赛兆祥在华东传教生涯中最为危险的时期,人们在街上咒骂并攻击他。他被迫带领全家从镇江逃到上海,然后自己一人返回继续在街上布道,做好了成为殉道者的准备。

渐渐成长中的赛珍珠,目睹了中国人的排外和暴力,目击了她父亲和教会之间的冲突,1901年回到美国西佛吉尼亚的一年多又体验了亲属中对黑人、对不同信仰国家和人民的那种高人一等的藐视态度。消除愚昧和偏见,搭建理解的桥梁,成了她毕生追求的事业。

《战斗的天使》1936年第一版封面
《战斗的天使》1936年第一版封面

赛兆祥最后十年是在南京赛珍珠家里度过的,但去世的时候却是在庐山牯岭她妹妹家里。死时八十岁,1931年8月份,也正是《大地》在美国出版后取得巨大成功的时候。

1936年,回到美国并买下了"绿山农庄"的赛珍珠,以他父亲的经历为蓝本,写出了《战斗的天使》("Fighting Angel")这部饱受好评的传记作品。它和《流亡者》一道,不光扭转了华尔士出版公司"庄台出版社"(John Day Publishing Company)的经济状况,也为她日后取得诺贝尔奖奠定了又一个基石。

在《战斗的天使》中,她以成年人远隔重洋的眼光,比较平衡、平静又不乏幽默感地回顾了父亲半个多世纪的沧桑。对宗教本身,传教的成功与失败,人性、家庭、中西文化都做了深入的探讨。

"他以与生俱来的专注和勇力,选择了他所认为的最伟大的上帝,向世界宣示这唯一的真神,并要求世人臣服于祂。这是神灵世界中的辉煌的帝国主义,辉煌得难于令人置信。只有伴随其成长并最终超越了它的人才能理解其真义。"(译自传记中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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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1918-1919年,"西班牙大流感"在世界各地波涛汹涌,感染了5亿人,占当时全球人口的三分之一。死亡人数至少5千万。当时没有开发出疫苗,其病毒存留至今。当2020年新冠病疫流向西方世界时,1918年大流感成为一个参照高峰。人们难于想象那样大规模的死亡可能重新出现,尤其是有效疫苗在同一年已经研制出来的时候。

在中国,有记录显示1918大流感也出现在大江南北5,但规模有多大难于确定。从零星报道中得到的印象是当时中国的情形相对较温和。

阅读赛珍珠小说和关于她的传记时,我特别留心对流行病疫的描写。她们家人那两年似乎安然无恙,虽然此前他们家至少有四个孩子陆续死于流行热病。

七、新青年

从1919年离开宿州,到1930年《大地》迅速完稿,赛珍珠夫妇基本上居住在金陵大学(南京大学前身)校园里,各自从事教学工作。她们的故居至今保存完好,她最后一次回到这里是1933年10月。1934年离开中国,之后一直没能重新踏上故土。

江苏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建于1912年,西式古典式
江苏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建于1912年,西式古典式

农学家约翰·洛辛•巴克(John Lossing Buck),1890年11月生于纽约州,是康内尔大学1914年的毕业生,在校时曾和胡适一起修习农业经济课。后来胡适转学哲学,并去哥伦比亚大学师从实用主义大师约翰·杜威。巴克继续学农,毕业后,于1915年底作为农业传教士被派到中国。1916年夏,在庐山牯岭避暑时遇见了毕业回中国不久的"珍珠"小姐。他们在一起总共不超过五次,便于1917年1月宣布订婚。

赛珍珠的父母并不看好这桩婚事,但也阻不住年轻人的热情。简单的婚礼后,他们在7、8月份间搬到了贫穷的宿州,这是巴克先生以农传教的新领地。他当时26岁,比她年长不到2岁。

胡适1891年12月生,年龄在他们中间,但都是1910年上大学;也在1917年由父母包办和不识字的缠足女子江冬秀完婚。

此时的中国大地,新文化运动正在走向高潮。陈独秀在辛亥革命失败后对中国时局进行了思考,认为光有政治革命无济于事,而"救中国、建共和,首先得进行思想革命"。民国四年(1915年)夏天陈独秀从日本回上海后便开始筹备《青年杂志》,后改名《新青年》。

在1915年9月创刊号上,陈独秀发表创刊词《敬告青年》,对青年提出六点要求:自由的而非奴隶;进步的而非保守;进取的而非退隐;世界的而非锁国;实利的而非虚文;科学的而非想像。并指出:"国人而欲脱蒙昧时代,羞为浅化之民也,则急起直追,当以科学与人权并重。"

除了大力宣扬民主和科学(德先生和赛先生),反对封建礼教,倡导个性自由,胡适和陈独秀更是率先倡导接近贫民百姓、易于传播的"白话文"。尚在哥伦比亚读博士研究生的胡适于1917年1月,越洋发表了《文学改良刍议》,提出了"言之有物,不无病呻吟"等八大主张,浅显透彻的论述振聋发聩,影响深远。

鲁迅的反礼教的《狂人日记》发表于1918年5月。他生于1881年9月,比胡适大10岁。1906年,在日本留学时决定弃医从文,同年7月,遵母命与28岁的朱安结婚。鲁迅非常不喜欢这位传统女子,新婚后几天就又和二弟周作人等再度去日本。朱安大部分时间就是照顾鲁迅的母亲。

《新青年》在年轻人中影响巨大,经常销售一空。耳目一新的文体、思想、生活理念、东西方文化习俗的抑扬,在1919年的"五四"运动中将新文化运动推向了高潮。

这一切,对完成了西式大学教育,于1915年初重新回到镇江的赛珍珠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所有的人中,她认为陈独秀是她年青时独具威力的导师:他是"杰出而辉煌的,大胆的,激进的"教导者。

对于一向来喜爱中国传统小说,以及对狄更斯写实小说爱不释手的她,胡适的"刍议"犹如闪电一般深深地触动了她内心,使她意识到"现代中国大地里一股新生的力量"正在兴起,远远不同于孔先生对她的启蒙教导。彷佛一夜之间,狄更斯、雨果、大仲马、托尔斯泰等欧洲作家的小说被大量译成白话中文,在年轻人中广泛流传。不光如此,他们也开始了自己的创作。

此时的赛珍珠,如饥似渴地阅读讨论这些新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思想活力,似乎广阔天地里一切都是可能的。相比起宗教色彩沉重的家庭教育,和保守的佛吉尼亚的大学教育,新思潮在中国可谓一日千里。

1918年6月,《新青年》以整期的篇幅发表胡适翻译的易卜生剧作《木偶屋》和他的序言。在序言里,无所畏惧的胡适,借主角娜拉吹起了妇女解放的号角:反抗传统家庭中男性的自私、奴役、虚伪和懦弱的四大罪恶。

无疑地,这些激进思想,影响了后来《流放者》和《战斗的天使》中对父母人生的透视,也影响了《大地》以及两部续集的写作,甚至她一生的人文主义世界观。

文化运动总是和政治斗争、和国家民族前途紧密相连。1919年的"五四"运动正是因为一战结束时,"巴黎和会"居然大失所望地将德国在山东的权益划归日本,而不是归还中国而爆发。一波波的学生游行,工人罢工、商人罢市催促了各地共产党小组的诞生和发展。

政治斗争在1920年代迫使文人选边。孙中山1925年去世后,北伐战争后期,国共合作破裂。大部分新文化运动期间的领袖选择向左。许多赛珍珠敬仰的作家,像第一位描写平民生活的鲁迅,才华横溢的郭沫若,令人骄傲的女作家丁玲等等,都成了模范革命作家。

八、徐志摩

另外一边,在上海南京文化圈里,却生发出许多对现实问题不满又无能为力、纯粹模仿西方趣味的避世作者。三十年后,赛珍珠将充满个人魅力的诗人徐志摩作为当时的典型。

徐志摩生于1897年1月,比赛珍珠小5岁。许多人猜测她们之间有过姐弟恋。1924年印度诗人泰戈尔访华期间,徐志摩作为主要崇拜者、策划人和翻译,与林徽因一道全程陪同,经过南京时可能曾经遇见过寂寂无闻的业余作家赛珍珠。五年后,徐志摩曾在东南大学(当时叫国立中央大学)教过一年书,也可能和赛珍珠有过交集和通信往来,因为她也一直在那里教英文。

当时的徐志摩已经俨然是"中国的雪莱"或"中国的拜伦",是"新月社"的创始人,和胡适、陈西滢等创办《现代诗评》周刊,任北大教授。27岁,仍然在苦苦追求3年前在伦敦邂逅时16岁的才女林徽因。此前,因为林而和生了两个儿子的原配夫人张幼仪离了婚;此后两年,又不顾家人师友的反对和友人之妻陆小曼结婚。

从徐的感情倾向和当时的地位,再加赛珍珠已年过三十、略显老气又有点发福的事实,徐是不大可能对赛有什么感情火花的。赛珍珠承认,她将徐志摩作为原型,多次写进故事里。比如短篇小说《一个中国女子的话》中,故事的女主角是白人,爱上了一位像徐一样的异族。

1924年泰戈尔访华,徐志摩、林徽因一路陪同
1924年泰戈尔访华,徐志摩、林徽因一路陪同

1931年,《大地》在美国出版并获得惊人的成功。十一月,徐志摩从南京飞往北京参加林徽因建筑艺术演讲会途中,飞机失事罹难。赛珍珠在回忆文章中栩栩如生地描绘了这位"高而具有古典美,并有着一双像女人一样润滑标致的手"的新月派诗人。"我们的中国雪莱,令人悲哀地死得过早。他有着一股自身的力量,如果能从雪莱阶段成长出来,他很可能成为真正的自己。"

有人说,林徽因1934年4月发表在《学文》上的诗歌"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是为悼念徐志摩而作,也有人认为她是为儿子的出生而作:

……
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新鲜
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四月,水仙花处处盛开时,玉兰花也一树一树地盛开。早樱瞬间而来、瞬息而去,满园的风信子、郁金香,和晚樱一道也将如期而至。这是诱人的百花齐放的四月天。

诗人,画家,小说家,音乐家,物理学家,银行家,……其实都是需要的。上个世纪初,即使是战乱之中,中国大地上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但如果他们必须在某一个维度上选边的话,其结果就越来越像寒冷的冬季。

九、林语堂

从会客室里出来,Sandy蹒跚着脚步带我们去参观"绿山庄园"的主屋,赛珍珠在这里收养了Janice以后的6个孩子,写出了一生中一百多部作品的大部分,组建了全美唯一的国际性的跨种族收养机构 Welcome House,从事"东方和西方协会"组织工作,维持《亚洲》杂志,参加和推动妇女和少数族裔的人权活动,等等。

我心里最关注的,其实是能否看到一些她和中国文人交往的痕迹,尤其是林语堂的痕迹。林语堂1936年接受赛珍珠和庄台老板华尔士邀请,一家五口到了美国,就在这庄园里住了几个月之后才搬到纽约。

令人失望的是,我没有在展览陈设中看到任何蛛丝马迹。问导游Sandy,她说记得这个名字,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语堂1895年生于福建漳州平和县大山里的坂仔镇。父亲是位基督教牧师,有9个小孩,林语堂排行第5。1912年赴上海教会学校圣约翰大学学英文,1916年学士毕业;1919年赴美国哈佛大学文学系留学,并于1921年获比较文学硕士学位;同年转赴德国耶拿大学攻读语言学,后转入莱比锡大学并于1923年获博士学位。1920年与廖翠凤女士结婚,廖翠凤出生于富裕的基督教家庭,两人相伴一生。

上个世纪30年代初,林语堂在上海曾经创办、主编《论语》、《人间世》、《宇宙风》等杂志,提倡"幽默"、"闲适"、"性灵",轰动一时。他饱学中西,文章行云流水细腻风趣,小品文是他的拿手文体。

1933年9月,林语堂在《论语》杂志上发表《白克夫人之伟大》一文,对赛珍珠和《大地》给予高度评价。10月,赛珍珠从美国回到上海,在当地文学界接风会上第一次见到林,并于次日到林语堂、廖翠凤家中参加家宴。闲谈中,林语堂告诉赛珍珠,他正在用英文写一本有关中国的书——便是后来《吾国与吾民》的雏形。见面后,赛珍珠将林语堂推荐给华尔士。此后,他们和林开始书信往来,并对他的新书表示了浓厚的兴趣。

1934年,是林语堂最不顺利的时期,主持的杂志《人间世》严重亏损;与多年好友鲁迅断交;刚创刊的左翼杂志《太白》全力批判他的闲适小品。身处困境,林语堂加紧了长篇散文集《吾国与吾民》的写作步伐,甚至借庐山避暑之机,集中精力写作。前后花了十个月,用坦率幽默的笔调、睿智通达的语言娓娓道出了中国人的道德、精神状态与向往,以及中国的社会、文艺与生活情趣;尤其难得的是,与西方人和西方社会作了比较,使得第一次接触中国文化的读者容易理解。期间,他与庄台公司签好了出版合同,并在写作过程中得到了华尔士和赛珍珠对各个章节的修改意见。

而这一年,春风得意到处演讲的赛珍珠,和庄台老板华尔士眉目传情已经有好一阵子,去欧洲游玩之后,又一起玩遍了大半个中国。经日本、加拿大回美国途中,六月份在温哥华得到消息说庄台出版社正面临倒闭。尽管有《大地》惊人的销量,各处银行倒闭等大萧条时期的困窘终于把出版社逼上悬崖。

这样的挑战,却使赛珍珠生出了赛兆祥身上的战斗勇力。她先是自动取消了属于她的销售版税,又承担起出版社的各种琐事以节省开支,没日没夜地写文章写故事,各处去演讲。

林语堂的英文书定稿之际,她以普利策获奖者的身份写了近4000字的序言,并组织书评,称其为"伟大的著作。……它实事求是,不为真实而羞愧。它写得骄傲,写得幽默,写得美妙,既严肃又欢快,对古今中国都能给予恰当的评判。我认为这是迄今为止最真实、最深刻、最完备、最重要的一部关于中国的著作。更值得称道的是,它是由一位中国人写的,一位现代的中国人,他的根基深深地扎在过去,他丰硕的果实却结在今天。"

出乎所有人的最乐观预料,这本书大获成功,成为1935年畅销书。一下子使默默无闻的林语堂闯入了美国文坛和广大读者的视野中,同时为出版社摆脱财务困境助了一臂之力。

但真正的幕后英雄也许是深知读者趣味的理查德·华尔士。一直写文章介绍中国的海伦·斯诺知道,他拥有点石成金的能力:"优秀的编辑、敏感、娴熟而不着痕迹"。海伦深知,关于中国的书在美国市场几乎无法销售,《大地》和《吾国与吾民》的成功是真正的出人意料之事。

1936年,抗日战争在即,时局混乱,为了林语堂有个安静的写作环境,也为了让刚刚摆脱困境的出版社得以发展,赛珍珠夫妇慨然邀请林语堂一家五口来美定居搞创作。1936年8月,林语堂一家乘坐"胡佛总统号"横渡太平洋。

林语堂在美国做的第一件事,是根据华尔士的建议,将《吾国与吾民》的第九章节《生活的艺术》部分,在半年时间里进行重新补充和扩写,单独成书出版。《生活的艺术》一书在美国读者市场又成为一颗"重磅炸弹",立即被美国"每月读书会"选为1937年12月特别推荐的书;1938年在美国畅销书排行榜上高居第一名,达52个月之久,并在欧美国家的读者中掀起了一股"林语堂热"。这又一次证明了华尔士的过人之处。

为报答知遇之恩,林语堂的作品几乎都由赛珍珠夫妇出版,包括《生活的艺术》、《京华烟云》、《苏东坡传》等共计13部著作。就是这一连串的著作,涵盖散文、小说、传记、翻译等,使他前后三次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其中前两次都是赛珍珠亲自提名。

《苏东坡传》的中译本是我大学期间,除了爱因斯坦传记之外最喜欢的人物传记。

赛珍珠和林语堂,二十年的合作
赛珍珠和林语堂,二十年的合作

有趣的是,抗战胜利后,名利双收的林语堂,却迷上了发明中文打字机,并自己投资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生活都成了问题。向华尔士和赛珍珠就海外版税问题来来回回讨价还价,感觉吃了"大亏"。还委托律师向赛珍珠坚决讨回原本该付给他的版税和自己著作的版权。

赛珍珠惊讶之余,拒绝了林语堂清算版税收回版权的要求,她打电话给林语堂的二女儿林太乙6:"你父亲是不是疯了!"听说后来庄台公司将上市较早的著作版权归还给了林语堂。

但其实,林语堂与赛珍珠之间的关系有牢固的基础,两家的情谊很深厚,利益也绑在一起,轻易不容易出现大的裂痕。据钱锁桥对庄台公司档案的考证,他们并肩战斗的友谊在1942-43年达到了顶峰。之后,林对中国局势的发展比较坚决地站在蒋介石一边,屡屡为他辩护遮掩,甚至不惜牺牲对读者的吸引力,而事实已经较明显地走向了反面。比较客观的赛珍珠越来越无法说服过于理想化的林语堂,她们之间的裂痕伴随着版税纠纷才越拉越大。到了50年代初,林语堂和另一家出版社(Prentice-Hall)签约,和庄台公司彻底地分手7

分手之后,华尔士健康逐年恶化,几乎失明、半身不遂而无法工作,渐渐失去反应能力,于1960年去世。那些年,形同丧偶的赛珍珠越来越悲寂。林语堂还以为他们故意拒绝通信而忿忿不平。

这样两位兼通中英文写作的泰斗,极为多产的作家,都有不一般的人文情怀,因没能处理好经济纠纷和政见而闹僵,实在可惜!

十、鲁迅

除了徐志摩和林语堂之外,我还存着一线希望想看到鲁迅的痕迹。

鲁迅对赛珍珠的作品评价不高,"她自谓视中国如祖国,然而看她的作品,毕竟是一位生长中国的美国女教士的立场而已,所以她之称许《寄庐》,也无足怪,因为她所觉得的,还不过一点浮面的情形。只有我们做起来,方能留下一个真相。"

这段话是1933年写给朋友姚克的,后者是个翻译家,曾努力将鲁迅的短篇小说译成英文。《寄庐》(The House of Exile,1933)是美国宾州作者Nora Waln,根据她1920-32在河北一位姓林的盈实农庄主家居住了12年所写的回忆录。Nora于1895年出生于一个费城的"贵格会"家庭,比赛珍珠小3岁,去中国时已经25岁。这个经历虽然颇不一般,但完全不能和赛珍珠相比,基本上还是个局外人的体验。

(注:贵格会 "Quaker",又称教友会 "Religious Society of Friends",是基督教新教的一个派别,极其重视教育,反对任何形式的战争和暴力,不用尊称,不起誓,主张任何人之间要像兄弟一样。宾州有众多贵格会教徒聚居,费城以及文章开始提到的"奎克镇"都因此著称。)

姚克所不快的大概是赛珍珠当时给《寄庐》所写的书评:"Undoubtedly one of the most delightful books of personal experience that has yet been written about China. Its authenticity is beyond question."(大意:毫无疑问,这是据于在中国的亲身经历所写出来的最令人愉悦的书之一。其真实性无可置疑。)

这样的书评基本上就是促销用语,褒奖的居多。其实是完全不可因此而反推赛珍珠本人的经历和写作水平的。

但即便Nora Waln是个旁观者,多一个人从不同侧面来介绍中国这片广大的土地和人民,总是好事。

当时的鲁迅先生恐怕远远没有估计到把中国人的事情,用英文写出来,真实、富有同情心又引人入胜,其难度可比登蜀道。靠翻译家来做也有翻译的问题,二次加工总难免失了本意;而作者本人和译者是否了解读者市场,又是另一个问题。

再者,难道真的只有中国人写中国人才深刻真实么?人们怀念马可波罗并不因为他是中国人吧?

虽然听说鲁迅后来自觉对赛珍珠的批评欠妥,但他的这些"定调"可能在左翼文人中注入了无可挽回的偏见。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后期,赛珍珠着手翻译《水浒传》,译名为《四海之内皆兄弟》(All Men Are Brothers),是第一个英文全译本。她前后花了四年时间,分上下两册。当时的评论家和学者都盛赞赛珍珠翻译经典巨著的壮举。1933年的出版,虽然销量不错,却也耗费了庄台公司的所有流动资源。

鲁迅对她的译名颇有意见。第二年,即1934年,就赛珍珠的译本致函姚克,认为把书译为《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便不确,因为山泊中人,是并不将一切人都作兄弟看的"。这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扼杀了赛珍珠四年心血。

我却认为,直译成"Water Margin"也无不可,但是乏味。赛珍珠引用《论语•颜渊》,用那种"人人皆可为兄弟"的团结精神来提升水泊英雄的反抗意志,同时也结合西方启蒙思想中人人平等的理念,这样的意译岂不更有新意?

赛珍珠知不知道鲁迅对她的看法,不得而知。但她一向非常尊崇鲁迅对乡村平民的刻画。1935年,《亚洲》杂志发表了埃德加·斯诺的引言和两篇鲁迅短篇,第一次向美国读者重点介绍了鲁迅。那以后,1936年,庄台公司还发行了斯诺编写的《活的中国》这部现代中国短篇小说选集,而组成该书第一部分的七个短篇都是鲁迅的作品,这是斯诺和姚克合作的成果。

中外文学界对赛珍珠持批评态度、甚至对她的贡献不以为然的大有人在。她的著作在美国有很多读者却得不到文学界的尊重,即使在她得了诺贝尔奖之后仍然如此;在中国她得到一些尊重却没有多少读者。一部分原因也许要"归功于"鲁迅的评论。这种局面到近些年才有所改变。

十一、大同之路

参观中,我最喜欢的是她的办公室:办公桌前面墙上挂着一幅吴道子画的高大的孔子像(应该是复制品),孔子像下方一个有太极阴阳图的木厨上摆着几个石膏人头像,是她自己为几位收养孩子做的;左边窗户上一幅正楷书法写的是孔子的"礼运大同篇":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左面地上还有一尊观音像。这是个崇尚儒、释、道的书房。而从她收养小孩,建立国际收养机构等行为来看,她在实践着孔子教导的人生理想。

尼克松1972年访华前,近80岁的赛珍珠四处活动争取同行,想回到她心目中的"祖国"并为两国关系正常化做点贡献。不幸的是,她从当时加拿大领馆得到的是否定的答复。这封信原件,摆在她的办公桌上。

赛珍珠书房(作者摄)
赛珍珠书房(作者摄)

参观完赛珍珠的农房,到外面的青石院子里,天空仍然清碧辽远,阵阵凉意扑面而来,内心却是充满感激和温暖的。前门地砖边草地上原本有的一棵美洲梧桐已经不见,我后来在网上别人留下的2011年的照片里看到其高大魁梧的身影。这棵至少75年的大梧桐树,曾经覆盖这门前院子一大片地方,见证了主人寻求"大同之路"的后半生。

回到接待处,翻阅书架,买了《大地三部曲》的两部;第三部缺货,留下联络电话之后便开车到出口处去拜谒作家的墓地。环境清幽,一片竹林掩映之下,一块粘土砖上刻着篆书的"赛珍珠"三个字,据说是生前她自己手书。很让人诧异,因为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边上有友人捐种的一棵早春樱桃花树,已然红花点点。沿着小路不少白色的水仙绽放着,似在替主人挥手致意。

赛珍珠墓地
赛珍珠墓地

几天后有人打来电话说找到第三部的一本旧书。我说我要的,还要了一本2010年发表的赛珍珠传记"Pearl Buck in China",顺便问起是否有关于林语堂先生的纪念品或书信。那边负责档案的工作人员后来回答说有的,但需要单独约好时间,签好文书到指定房间阅读赛珍珠和林语堂之间的通信往来。我想,以后有时间应该去做一下研究:多么难得的两位小说家、思想家啊,本可以是终生的朋友而碰撞出更绚烂的文化火焰的。

一年来,处于新冠疫情肆虐之中的美国,人们的怨恨常常指向亚裔。正如赛珍珠一家所经历的,每到灾难深重的时候,排外情绪必然高涨,这种情绪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是简单粗暴的。于是,2020年伤害亚裔的暴力事件成倍翻升:据媒体广泛报道,美国去年一年有3800起针对亚裔的仇视事件,比较集中在妇女和老人身上,比上一年度猛增了145%8,而同期的针对所有人的仇视事件下降了6%。

至为恐怖的当属亚特兰大事件。今年三月十六日周二晚上,在佐治亚州亚特兰大郊区发生了由同一个嫌疑人(白人男性,21岁)、在三家按摩水疗院制造的枪杀事件。有八人死亡,其中六人为不同年龄的亚裔妇女。此犯是基督徒,经常出入教堂,但自称有"性瘾"。案发前一天被家人驱逐,案发后也由家人报案。据目击者宣称,他在行凶之际居然高喊"杀光所有亚裔。"

我深为年幼的儿女们担忧。不希望她们成长在暴力与歧视横行的社会里。

赛珍珠的伟大之处不光在于她的文学成就,更在于她的人文关怀,终生为消减无知、偏见和歧视而奋斗,身体力行。她历尽艰险、歧视和仇恨,却仍然热爱中国普通百姓和中华文化。她对基督教长老会的严厉批评独具先见之明9,在今天仍然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2020年的大选,大家都意识到,民主国家其实也很脆弱,也仍然充满了排外的原始本能。如果美国本土失去了民主的保障,那么反专制反独裁的人文目标只会更加遥不可及。华裔,更应该为美国民主建设出力,更应该在这个土地上建设新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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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宾州,郁金香明亮绚烂、婷婷玉立,紫丁香缀满了繁散的枝桠,我极为喜爱的海棠刚刚完成紫红到白色的蜕变,满树簇拥,氤氲着一股优雅的淡香。这像林徽因笔下的四月天;像徐志摩诗情浪漫的四月天;也像林语堂闲适幽默的四月天。

可是这次的人间苦难,代价惨重。新冠病毒的魔爪夺走了57万美国人的生命,又夺走了近40万巴西人和20万印度人的性命。毋庸置疑的,这些我们看到的统计数字远远低估了实际死亡规模,而且死亡还在蔓延。中美两个大国,最需要加强理解与合作,带头缓解世界性灾难和贫困。比起上个世纪初,科学技术、经济规模都大大地提高了,飞速地发展了。但人性中根深蒂固的罪恶之源却没有改变多少,各处都可以看到愚昧、傲慢、狭隘的本土主义以及排外情绪导致的恶果。

但那野径上伟岸的美洲梧桐,还在努力地伸展着,绿芽在所有的枝头上都露出了勃勃生机;旁边的白蜡木(American Ash)也跃跃欲试;高大的枫树已经燃尽了似花非花的火红,着意地修饰片片绿叶;晚樱无处不在地绽放。这是赛珍珠的四月天。

四月天的郁金香与海棠花雨
四月天的郁金香与海棠花雨
野径上的美洲梧桐
野径上的美洲梧桐

1. 本文的主要参考资料来自传记作家Hilary Spurling所写的这本书。Hilary Spurling, "Pearl Buck in China: Journey to the good earth", 2010, Simon & Schuster, New York.

2. James Thomson, "Why Doesn't Pearl Buck Get Respect?" Philadelphia Inquirer, July 24, 1992, p. A15.

3. 歧视华人漫画集:https://thomasnastcartoons.com/west-coast-view/

4. 赛珍珠主要文学作品(Major Pearl Buck Works):Biography: The Exile, The Fighting Angel;Novels: The Good Earth, Sons, A House Divided;Translation: All Men Are Brothers(水浒传)。

5. 皮国立:1918年,中国是如何挺过疫情的?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5718540

6. 《林语堂传》林太乙著,1989。

7. 《林语堂传:中国文化重生之道》钱锁桥著,2019。

8. Stop AAPI Hate National Report, 2020-2021(Anti-Asian Hate Crime Report 2020)。

9. "Is There a Case for Foreign Missions?" Speech by Pearl Buck, 1932.

(2021.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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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篇长文完稿于五年前。其内容和主题,非但没有过时,甚至更为切合今天的中美关系。民间的文化交流和纽带比任何时候都重要。若你也有同感,请多多转发。

此文首次连载于"海鹰诗屋"公众号,2021年4月30日。之后于2021年6月26日,赛珍珠130周年诞辰全文刊载于"人文科大"公众号,得到广泛阅读和评议。2025年11月11日,硅谷的"枫香戏剧社"公众号,在她们排演话剧《赛珍珠》之际,转载了全文。

(2026.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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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东 · 里海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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