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萱草长的时候，南山又绿了。那一份醉人的绿啊！
十二年前，我们带着四岁的小女，为了搬家，先来里海谷看个究竟。也是五月。
那天出了纽瓦克机场，沿着78号州际高速向西，一路便是郁郁葱葱的绿树：一排排的往后，像是有意种在路边的，又似乎是天然。
出门在外，看见绿油油的树便是亲切。
进入宾州地界时，绿意似乎又更浓了。农庄，山谷，溪流，...那些林荫，青翠欲滴。这和几个小时前的南加州比起来，就是两个世界。永远缺水的加州，阳光分外充足，百花争艳；但，山上总那样光秃秃，草都不容易生，更别说成片的湿润的林子了。
翻过里海大学所在的山麓，南面的山谷，便是我们的目的地。
"看，玉米地！"当妈妈的给女儿介绍新奇。
从山边的购物中心前拐过岔道，要去的居住区就隐藏在成片的玉米地里。而区里的树，有些是极高的百年松柏，其他大部分是花期刚过、绿叶焕发的花木。尚未有花蕾的萱草，就像拉长了的竹叶，或是极大号的松针，一丛丛铺在地上。五月的绿，就此铭刻在女儿的心灵里了。
那年夏天，在我们新家的草地上，夕阳将隐，蓦然而见成群的萤火虫在低空中飞翔。忽闪忽闪的亮光，潮湿的空气，立刻便似回到了儿时的故乡山村。眼里，看着和当年一样的萤火；耳边，是当年野地中接连不断的蟋蟀声。回想起来，自从离家上大学，之后在美国酷热的南部、阳光而干燥的西部，近三十年中，竟然就没有留下过傍晚萤火虫的记忆。这久违的喜悦，确如"他乡遇故知"一般。于是连忙招呼孩子们拿着玻璃罐出来捉小虫虫，捉回一些孩提时代的欢快。
今年，因了疫情，居家的时间多了，许多人重新发现了花草树木，得到一份本来人人皆有的大自然的馈赠。而我的重大发现，是北面那座山，居然就叫"南山"。从此，看见它，便多了一份"悠然见南山"的情致。
其实，很多地方都有"南山"，但不知有多少人去联想陶渊明。
苏东坡最赞赏陶渊明。不论是被贬到贫穷的黄冈，还是到了岭南的惠州，自耕自种时，他自觉就是陶令化身。"东坡居士"便是黄冈城东开垦坡地时起的别号，在那里，远离政治漩涡，有了闲暇和自在，写出了他的巅峰之作：《念奴娇·赤壁怀古》和两篇月夜泛舟的前后《赤壁赋》。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这难道不是东坡式的《归去来兮辞》么？
人生的低谷，如果多了那么点诗心哲意，便可能是走向另一个山峰的开始。
幽默大师林语堂，出生于闽南山区龙溪县坂仔村，在他的《八十自叙》中自称为"山之子"。他女儿是这样总结他的自叙的：
"那些山的记忆都进入我浑身的血液了。只要童年时代成了个山地的孩子，担保一辈子是个山地的孩子，永远不会变的。你可以说天下有一种高地的人生观，还有一种低地的人生观。两者判若天渊，永无接近之日。......你生在那些山间，你心里不知不觉评判什么都以山为标准，都以你平日看惯的山峰为标准。于是，你当然觉得摩天大楼都可笑，都细小得微不足道。"
而粤东客家山区那连绵的山岭，重叠的山梁，迷茫的山雾，给予我童年的是"山外有山"的想象力，推着我走过一程又一程。当重新回到青山的怀抱时，虽远在异国他乡，那种山地孩子的感觉真的又油然而生，既亲切又陌生。为何又夹着陌生呢？想必，多年来，总是在远离家山吧；未曾料想，走着走着，竟然又成了"山之子"。
有山谷的地方，便有山峰；反之亦然。一年来的疫情，将美国带进了恐怖之谷。然而，短短三个多月，由于疫苗的普及，情势已经有了决定性的改观：每天平均新确诊数从年初的25万，猛降到现在的3万左右。这是去年夏天以来的新低。对理解疫苗作用原理的人来说，这是预料之中的事，而且有信心它还会继续稳步走低。
今年夏天，南山之绿将不只是青翠，它也将绿得恬淡、绿得悠然。置身其中，"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又，"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2021.5.15）
后记
四年后的初夏，抬头见南山烟雨，想起"庐山烟雨"以及苏东坡的回文诗"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便写了一首回文绝句。第一次听见这首东坡诗，是四十多年前，上大学时，坐广沪特快离开广州不久，坐旁边的一位香港游客，30出头，带着张明敏那种金丝眼镜，不怎么会普通话，说他要去庐山、去钱塘江。他用广府话念了第一句，我那时没接触多少诗词，听不懂，让他写了出来。过了这么多年，印象仍然很深刻。他过了郴州就下火车去庐山了。那个时候，似乎世界混沌未开，一切皆有可能。香港人对大陆充满着异样的好奇；大陆人对香港充满着期待。……如今，其实又回到末句/首句，可山和潮却是完全不同的味道。世界，又到底改变了多少。
無題
煙雨罩南山
池魚亂世閒
江南何處覓
煙雨罩南山
（2025.6.18）
（后记于2026.4.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