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 宋·辛弃疾
春夏交替,往往来得突然。刚刚还寒气袭人,这几天却闷热起来,每年这个时候,便直接将暖气换了空调,中间居然没有几天可以打开窗户迎接暖春。如果辛稼轩生活在当代,他的田园词,想必要大打折扣。
门前的芍药花,粉红开始,透明的绢白而终,留给我青青的种子。山雨过后,潮湿的草地经烈日一晒,可以闻到熟悉的泥土气味。仿佛南加州的闷热,哦不,这气味,更像是岭南故乡的闷湿。
那是夏天经常刮台风、下暴雨的地方。一阵雨过后,蝉声又起,麻雀盈树。集市上的水果,接踵而至。青梅,荔枝,龙眼,甘蔗,菠萝,青橄榄,油甘,各种清香,弥漫在空中。
梅林镇有条梅林河,我们住在河边一排平房中,背东北朝西南。平房是妈妈工作单位梅林采购组的职工宿舍。门前是公用的泥沙空地;屋后有棵高大的橄榄树。远近的山边随处都有青梅树、李子树。沙滩上一丛丛的竹子,是捉迷藏的好地方。沿着河岸往东去,有一片甘蔗地,也是一个好去处。再往东,一处石灰窑的工地上时常堆着烧过的小贝壳。不是河边看到的那种,可能是海边运来的。海很远,很多人都没见过。
三岁那年,屋后的河上架起了一座石拱桥,代替了原来那座很容易被淹的木浮桥。施工的时候,我经常去看。大桥就叫"梅林桥",桥孔下的沙地又是好玩的地方。几年后我上小学二年级时就天天从桥上走过;仲夏时候,过桥太热,我和朋友们干脆就蹚着河回家。

四岁那年夏天,刮过台风后,地上落下了许多还没有长好的青橄榄,如果吃起来定然感觉太滑腻。整个夏天,橄榄慢慢变黄、饱满。
到了九月份,雨下大了,河水一下子漫过小堤。大清早天还没亮,父亲从河对岸上班的水电站回来叫醒大家,赶紧去躲洪水,水势汹汹。妹妹刚出生不久,父亲一手抱着弟弟,一手抱着妹妹,桂花姐(大伯父的大女儿)拿着婴儿用的东西,我跟在后面睡眼惺忪地向高处走。出了院子,到公路对面的人民公社办公楼二楼去待着。楼前通道两边的池塘已经灌满了洪水,父亲回去带奶奶出来时就已经进不了大楼,只好过了桥到水电站那边去等待。那天,第一次闻到炼乳的香味,那么诱人。以后吃到的,不知为何,总不及躲洪水那天闻到的味道。
洪水退后,回到家里时,地上都是水渍,妈妈还在用扫把扫水。
这条河,总是很吸引人,特别是夏天,我可以花一整天在河边:玩水,捉鱼捕虾,找螺丝,找有颜色的石子,看乡下妇女洗东西、搓衣服。有时候发现有人在靠岸边的沙地上种起了花生,等收成的时候,苗一拔,一串串的花生便给抽了出来。花生苗就放在那里晒;刚出沙土的花生特别的鲜嫩,可以生吃,但煮熟的香多了。
发洪水后一年,我们搬家了,搬到上游二里左右的地方,还是在河边,但地势高多了。这是我记事后第二次搬家。第一次是从靠近市场南边、陶瓷厂后面的小街搬到河边的,那条老街房子之间紧挨着,我们和另外一位阿姨家同住一个单元,中间有一堵没封顶的砖墙隔开。阿姨姓陈,是从梅县那边来的,客家话口音和当地的很不同。两家说话的声音透过砖墙是能听见的,有时从墙上传过来刚煮好的饺子,特别好吃。后来博识的北方人嘲笑南方人不懂吃饺子,我就只好暗笑。
陶瓷厂后面那段时间,奶奶在家做饭,我还在地上爬,她做饭时便将我用一个竹筐子倒扣在地上,地板是泥地。后来我说起这事,大人们都惊讶我为什么记得那情景。大概,脑子里也没什么值得记忆的,那个印象便一直存了下来。奶奶还用较密的竹篮从河边兜回来不少沙子给我玩。会走路后,附近能听到放语录炮的声音,后来在河边那大围院里还见过大人竖起黑乎乎的炮筒在那里点炮。伟大主席的语录飘在天上很高,一会儿便给风刮走,有的小孩去追赶,一直往山的方向追去。
第二次搬家后,我去河边沙滩就得绕点路,还得踩着石级下去。住处的院子倒是对着河,但院子的边缘是一堵堤墙,跳下去才是沙滩。有一次和邻居的大哥打赌,看谁敢跳下去,他跳了,我没敢,结果他赢了我5分钱。我想赢回来,鼓起勇气,但总归还是不敢"壮烈"一跳,似乎墙头的牵牛花都在嘲笑我。那位大哥,其实只比我大两岁,就是陶瓷厂时的邻居,能说当地话,也能讲梅州话。有趣的是,他们家在我们离开这个小院以后,却搬到我们之前住过的采购组宿舍那里。
四家公用的小院,大部分是属于单位的菜地,最里头还有猪圈。邻居有比我大几岁的哥哥姐姐,也有小五六岁的弟弟妹妹们,共用着猪圈边上的厕所,共用一道檐下水沟和一小块露天空地。
很多时候,我就端着碗筷去别人家串门,或者在外面吃饭。夏天的夜晚,蟋蟀声起,月牙儿挂在屋檐上,桂花姐教我们念客家儿歌:
月光光,照四方。食甘蔗,透心凉。食龙眼,荔枝香。骑白马,过莲塘。莲塘水又深,打锣打鼓送观音。莲塘背,种韭菜,韭菜十二丛,桃儿开花李儿红。
这首儿歌,有许多变化,很像乐府诗歌。因为押韵,几十年以后还能记起歌词。
不久,又连续下大雨,河面一下子都是山洪激流。从上游飘下来各种树木枯草,浩浩荡荡。有人便在河边打捞。但那一次,水居然漫过了边墙,冲到院子里的菜地上,房间里。前门出不去,我们是从窗户那里被人接过去,然后躲到办公楼上的。空气里到处都是潮水的味道。
看着浑浊的河水,我其实很想跳下去游泳。夏天嘛,不会怎样的。那时总想,这些水都哪里来的?为什么来得这么快?下游还不知道会淹成什么样子呢!
梅林河的源头,得一直往山里去,更高的山区里,可追溯到妈妈的老家南阳山里面。南阳村在梅林的西北方向,有一条公路,沿着河道,很直接地连接着这两个村镇。河道两边,有稻田,也有树林和竹林。小时候去过外公外婆家很多次,我也是在那里出生的。外公是种菜种果高手,年轻时去马来西亚闯荡,在槟榔屿那个地方开荒种地,养了一大家子。排华时期他们回老家,在门前门后种了柚子树。每年中秋时节,我们总有两三个很大的、当地买不到的柚子吃。
五岁那年夏天,爸爸去南阳接我回家,路上碰到大雨。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不远处就能看见那条河。雨衣拉好在车座上,我们就蹲下来躲在下面避雨。哔哔啪啪的雨声,已经是习惯了的,但那回,硕大的雨点打在雨衣上,树叶上,沙地上,伴着水流声,却是宏大的交响。两面的青山,和我们一起耐心等待。
父亲的工作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变动。退伍后,在老家种过地。出来工作后在公社做过保卫,后来去了水电站,那会儿,他又给调到县城流沙酿酒厂。我去过几次,那里有一口深井,里面布满了青苔绿草,有鱼有螃蟹和青蛙。看门的有位老爷爷画家,教我在地上用粉笔画老虎,我只学会了画鲤鱼。到现在,有时在儿女面前画鱼儿,他们还觉得我画得好,却不知道这有好几十年的功力呢。
几年后,父亲又回到山区,在梅林粮站工作。单位树上的知了特别多,就是在那儿我学会了竹竿末端绕上早晨的蜘蛛网,然后去粘知了。
父亲的老家也是比梅林更山的山村,叫丰田村,在梅林的西南方,不算远。老家的亲戚经常来赶集,客家人把赶集的日子叫"墟日",各地轮着来,去了梅林墟过一天又可以去别的地方"上墟"。碰到这样的日子,伯父们堂兄弟们会捎来山上的果产,我有时就跟着去市场摆地摊。
也是五岁那年,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我说了一句伤人的话,把奶奶给气到了。第二天,我在外面玩得挺高兴回家时,看见老人家坐在地上落泪。意识到是自己说错话了,嘴上不肯认,只好做起家务来弥补。扫地,洗菜,挑水,煮饭大概是那时开始学的。奶奶要回老家,我就陪她去。
虽然是走公路,那总是要上坡下坡的路走起来也和山道差不多。过了梅林中学再往西走一小段,我们来到一个三岔路口,这两边我都走过多次,右边去南阳,左边去丰田。对我来说,这个岔口有很重要的意义:左边是父亲的路,右边是母亲的,我的在脚下,朝后可通县城或者更远的地方。路边的松树、苦楝树都特别绿和高。鸟声伴着蝉声,此起彼伏。
闷热,又潮湿,路上走着很渴。前面高坡上迎面走来一位光着上身的村妇,黝黑的身材很壮实,挑着担。她走她的路,我们走我们的。这样的景象在梅林是看不到的,但不远的乡下似乎很平常。
那次,奶奶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说快到老家的时候大伯父会来接的。大伯带我走过这条路,他不会总走公路,有一段地方他喜欢走低洼的小路,那样近一些。我担心我们走大路到了那一段,他正好走小路,便碰不上了。于是和奶奶商量说,她走大路,我走小路,到了另一边再碰头。后来到了路口我真的就自己走低洼的小路,下面有水田、小树林,坑坑洼洼其实也不像是路。听着青蛙突然来一下的叫声,心里的确有点发毛。一个人影都没有,走着走着还下起了小雨。左边的树林密密麻麻的,挡住了公路,直觉得奶奶很远。
害怕归害怕,总不能往回走,只有快点往前走了。跑完最后一段陡坡之后,便回到了大路。没碰到大伯。在路边停下来等奶奶,心想也许他们在大路碰上了。过了好一阵,才看见她一个人慢慢从树荫下走过来。还好,我没走丢,她也没走失。又走了一会儿,都快到了,才看见大伯父。
每次回村子里来,还是挺开心的。有些比我年纪大很多的村婶管我叫"叔",按辈分称呼。和堂兄弟们到更加山里的老祖地去,那里有爷爷的墓地。他很早就生病去世了,我没见过他。祖地没有房子,只有残存的地基,几根石柱,和坟墓。山脉连绵,泉水清洌,山坡上可以种各种果树。有一条清澈的溪水,我们在旁边埋锅做粥。爷爷三兄弟,父亲五兄弟,都曾在那山坳里生活过多年。这是很典型的客家人,青山环绕的山谷,只要有溪水,便可以开荒种地,繁衍生息。
我上大学那年,父亲亲自带我们回到这里,他宣称上游的溪水落差很大,可以发电。那时丰田村里还是点煤油灯的,有大叔跟我开玩笑,说你读书那么行,能不能发明一个什么东西,插到地上就能发电的?三十年后我从美国回去,乡下已经有稳定的电源,是从拦截山洪的大水库那边来的。而且人人都有了手机,年轻人早就出外打工,挣了钱到梅林建房。我五岁时走过的砂子路,稻田,都建了高楼,一排一排的。
奶奶和我回到梅林后,我准备上小学了。在饭桌上,听到过关于尼克松访华的讨论,墙上的剪报也有毛泽东主席接见的照片。尼克松到底是好人坏蛋,我当时不知道,但觉得好像遥远的那个国家在影响着中国。十几年后,到了美国,才慢慢地了解到,尼克松是个挺坏的蛋(因妨碍司法公正和滥用职权的"水门事件"而引咎辞职)。而且,有人不服气,要跟他比坏,远远超过了他。眼下,美国正从一个巨大而多层次的"洪灾"中疲惫地苏醒恢复。
想起故地的青山,雨水,那一片蛙鸣蝉声,最美的记忆是回不去的从前。童年,如诗如画,和稼轩词靠得那么近。而四十多年的时光,也早已把它酿成了醇酒。
像山间的一股浩然之气,人,可以走得很远很远,远过大海,远过大洋那边的两岸。
透过百年大疫,我的耳边也浮起了山前细雨的词句:
檐前细雨小河东,
疑是萱庭归远鸿。
知了声声山说梦,
此山亦有那山风。
(2021年6月6日)
注
下阕起首两句是倒装,该解为"天外,七八个星,山前,两三点雨。"刻画的是山雨欲来时,星光仍然闪烁之际,雨点刚刚开始洒落。词人忙着去寻找"旧时茅店"避雨,转过溪桥,欣喜而见。可以想象,茅店虽破,足可遮雨,而想起来路,虽是夜半,也聊可自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