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在思想史的电闪雷鸣、浮光掠影中,真正能跨越数千年、遥遥相呼应的瞬间并不多见。
但从庄子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到海德格尔说出"the ringing of stillness",两位东西方哲人却在同一深度上相碰触——世界最深的声音,往往不是喧闹,而是从静默中传来。
庄子将这种无言之音称为"天籁":它比"人籁"、"地籁"更难听见,却蕴含着万物最深邃最本质的声音。
海德格尔则在"语言是存在之家"的命题之后,进一步揭示那存在的本真语言就是"静默的鸣响"。
这种表面上自相矛盾的说法——无声之声,静默之响——便是本文追索的起点。通过比较他们观点的异同、追踪其本质的同构,我们更将让其相互映照,最终落足于具体的当代经验场景之中。
二、天籁
在日常语汇中,歌唱家的动听歌喉,常被形容为"人间天籁":仿佛其声音从天而降,浑然天成。这是相当狭义的用法。
在《齐物论》1开篇第一段,庄子引入"天籁"的概念,为全篇定调,并非赞美人声和物声,而是和人们所熟悉的"地籁"和"人籁"相对,指向万物那种自生自取,完全自如的显现。
他借一位叫做"子綦"的高士与弟子"子游"的对话,来描述声音的这三重境界。对话从对子綦的入静状态开始,说他"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隐机,即凭几;嘘,形容吐气;荅(tà)焉,指离神去智的外表,而丧其耦则指脱离躯体(耦:对耦,这里指与精神相对的躯体)。子綦的精神状态处于"浑然无我"之境。
在道家看来,人必须摈弃对自身的执着,才能感知"道"的声音。当子游关切地问起子綦为何面如死灰时,子綦证实了"吾丧我"的状态,并暗示弟子他"闻天籁"。
子綦最后的回答,便是"天籁"的关键所在:"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这句话的意思是:(天籁)虽然吹出万般不同(的声音),但使它们发出自己(的声音)的,都是出于自身,发动者还有谁呢?
最后的反问是否定的意思,即没有谁是天籁的发动("怒")者。换言之,这种没有外来的风所发出的、自取的声音就是天籁。当外在之力止息时,这种自生自取之声并不随之消失,因为它本就不是物之声,而是万物在自然而然中呈现的"寂静之声"。
可惜,这一段之后,庄子便进入关于"言论"和"彼我"等对立转换的话题,通篇再不回到"天籁"这个概念。然而,我们可以从其它篇章里,找到类似的隐喻。最为重要的是《知北游》2里的这几句:
——不言、不议、不说的都是天地之间最为重要的美、法、理。它们都属于天籁。这里庄子等于用"大美、明法、成理"三个维度,把"天籁"从比喻提升为存在论的判断:真正重要的,皆在不言之中。
那么,在庄子看来,人通过什么途径能听到天籁——那种天然的无声之声?也就是说,用什么方法才能接近道,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
纵观《庄子》,我们列举了表一所指证的几种重要方法途径。它们共同勾勒出一条从内在修养(心斋、坐忘),到外在技艺与实践(神遇 / 神行),再到根本世界观转变(齐生死),并辅以认知方法(以明)的完整路径。其最终目的,是让人的整个存在方式发生转变,从而让"天籁"由被聆听的对象,转化为主体自身的存在状态。
表一:庄子思想中"听天籁"的途径与方法
| 途径/方法 | 核心出处 | 关键文本与论证逻辑 |
|---|---|---|
| 1. 虚静其心("心斋") | 《人间世》 | 文本:"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论证:感官(耳)与心智(心)的认知均有局限,会形成遮蔽。唯有使心灵达到"虚"的状态,才能映现"道"。这是聆听天籁所需的心理条件。 |
| 2. 忘我化形("坐忘") | 《大宗师》 | 文本:"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论证:彻底忘却身体感官(堕肢体、离形)与思辨智巧(黜聪明、去知),消除主客对立,与大道(大通)浑然一体。这是"闻天籁"时的存在状态。 |
| 3. 凝神于艺("用志不分") | 《达生》 | 文本:"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佝偻承蜩) 文本:"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庖丁解牛) 论证:在技艺的巅峰体验中,心神极度凝聚,超越感官与思维,直接与天理相遇、契合。"神遇"与"神行",正是"天籁"的回响。 |
| 4. 安时处顺("生死一如") | 《养生主》 《大宗师》 | 文本:"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老聃死) 论证:对死亡的恐惧是最大的"成心"。将生死视为"气"之聚散、达到"安时处顺"的心境,便能破除对"我"的痴迷。由此,生命成为宇宙大化(天籁)中的一个音符,融入永恒的寂静。 |
| 5. 以明观照("莫若以明") | 《齐物论》 | 文本:"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论证:针对百家言论("人籁")的是非之争,以空明澄澈之心去观照其产生的缘由与局限。这是对"言"的静默式解构与超越,从而让被言语遮蔽的"道"(天籁)得以自行开显。 |
由此可见,庄子的天籁便是道的声音——万物本源的回响,它的显现远比人声更深邃和广泛,也完全超出了具体的"声音"形式。它是大自然的言说,需要人虚空自我时才能听见。而听见道的静默言说的人,便能与道为一,与万物为一。
虽然"道可道,非常道",但庄子并未因此闭口不言。相反,他致力于寻找一种超越日常语言的方式来进行道说。他讲故事,创作寓言,使用超常词语(如"物物者非物"3)和比喻(如"天籁"),这些是他找到的更好的方法来进行道说。在这一点上,他与数千年后的海德格尔不谋而合:两人都明白,面对最深的存在之谜,沉默本身和日常语言都不够,还需要一种"贴近沉默"的言说方式。
三、静默鸣响
在日常语汇里,静默(stillness)的含义是"静止或无声"(absence of movement or sound)。但如同庄子,海德格尔赋予了它更深的存在论内涵:静默本身就有回响,而且至关重要。要理解这一点,必须从语言的本质说起。
人,自从被抛于世上,便无时无刻地不在言语。他静坐时在说,沉思时在说,睡觉时也在说4。他不见得非得发声,但他阅读和聆听时也在言语。因此,海德格尔在《论人文主义书简》(1947)中提出他的著名论断之一:
我们住在这个家里:
人,不只是一个躯体,更是一个意义得以发生的场域;
人的存在,是在这个世界中、理解世界、并让世界显现的方式;
世界是天、地、神祗和将逝之人的四方共在;
人,通过语言使这四方得以显形,成为邻居;
真正的语言是"言说"(Saying:一种让存在得以显现的本源活动):言说存在,言说真实,言说世界;
赘语,假语,工具性的语言是遮蔽:遮蔽了本真的存在,正如一个家里充斥着器具而剥夺了生活的空间。
一个人,可以滔滔不绝,却等于一句没说。另一个人,可以一言不发,却言尽所思。后者是真正的言说。
在《通向语言之途》5中,海德格尔那段关于"静默的鸣响"的话是这样的:
这两句话包含着海德格尔语言论的精华。翻译成中文便是:
言说推动四方的聚拢,并使意义得以显现。但这一显现并非通过喧哗、口号、宣传或某种操作步骤,而是通过一场无言之言的召唤:一种在静默中、为言说做好全部准备的深层运动。
静默的鸣响,好比一场有力演说前的默默准备——只不过,它并非偶然,而是存在在万物中恒久的震颤;它无所不在。静默,才是言说的底色。
要听见这种无声之声,海德格尔给出的路径,并不是某种技巧训练,而是一种存在方式的转换,大致可以概括为如下几层:
其一,是退让(Gelassenheit),放下把万物当作物质资源的控制欲,让事物有机会先行言说。
其二,是与事物保持一种亲近(Nähe),不急于判断,而是与之同在。
其三,是从"听声音"转向"觉察显现",学会把注意力投向事物如何在静默中自我呈现。
其四,则是以诗性之思来回应这份显现,让语言尽量贴近其未言之源,而不是仅仅作为信息和情感传递的工具。
从这个角度看,海德格尔的"静默鸣响",并不是静默和鸣响的混合体,而是静默本身的言说;不是在静默之上再加一层声音,而是以此指出:静默之时,存在已经在说话。
因此,一座山,即使不出一声,也在诉说:诉说阳光,诉说四季,诉说草木与飞鸟。一条河,即使遥远,也在大地上潺湲:它在讲述雪山,讲述雨水,讲述山花落叶。
所有的这一切言说,只需凝神聆听,便可听见6。
这种对静默言说的诗性回应,与两千多年前庄子对天籁的聆听,在精神的姿态上遥相呼应。这个惊人的相似性背后,是一种本体论的同构关系。
四、道说的同构
天籁便是道的言说,可称为"道说"。海德格尔的"言说"(Saying)非常接近道说。如果我们可以直接地将"存在"(Being)等同于"道",那么言说就是道说。为了更清晰地呈现这种同构关系,我们在表二从四个维度进行对照:
表二:道与存在的同构
| 对照维度 | 庄子:天籁 | 海德格尔:静默鸣响 | 同构本质 |
|---|---|---|---|
| 显现源头 | 道的自然流转,万物自取其声 | 存在之本真(aletheia) | 显现来自世界自身,而非主体制造 |
| 显现方式 | 不言,无声之声 | "无声的召唤",静默鸣响 | 显现以无声、无由、非施为的方式出现 |
| 聆听姿态 | 心斋、坐忘、虚静,合道 | 退让、亲近,让存在靠近 | 聆听需先使自己沉默,给显现让出空间 |
| 语言本质 | 言为筌蹄,道在不言处 | 语言为存在之家,源自未言 | 真正的语言来自"未言",其任务是显现,而非表达 |
如上所示,从显现的源头,到方式,到语言途径的高度吻合,无疑使得"Being=道"的命题增加了强烈的可信度。在《通向语言之途》中,我们甚至可以看见道家思想对海德格尔的直接影响:
这段话译成中文便是:
在这里,海德格尔明确地将老子的"道",不光理解为"道理、意识、意义、逻辑法则"等的来源,更是将"言说"作为"道"所蕴含的要义!这并非猜测或者巧合,因为在中文里,"道"作名词有"道路、道理、逻辑、规则"等含义,作动词就是"说"的意思。
因此,虽然他没有明确地将道等同于存在,这两个终极概念已经具备了极为深刻的相似性。使用的时候几乎可以互相替换;但这样做必须极其谨慎,正如第五节将要分析的,它们之间有着根本区别。
在此,我们还要强调一下他们共同批判的工具性语言的遮蔽作用。我们的生活离不开语言,它是不可或缺的沟通工具,但大部分的工具语言不是让我们离道和本真更近,而是更远了。
表三:庄子与海德格尔语言观的共同批判与追求
| 面向 | 庄子 | 海德格尔 | 共同指向 |
|---|---|---|---|
| 批判对象:工具性语言 | 批判辩辞、丽词与成心之言;日常语言往往遮蔽"道",陷入是非之争。 | 批判闲谈(Gerede)与技术性语言;其功能化倾向遮蔽存在,使人沉沦于"常人"。 | 日常/工具性语言不是揭示,而是遮蔽真理/存在。 |
| 追求目标:本真言说 | 追求卮言、寓言、重言,使"道"以自然方式自显;最高的道说是不言之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 追求诗与思的言说,使存在得以敞开;本真语言是"存在之家",贴近未言之源。 | 语言的本真不在表达信息,而在让道/存在显现。 |
可见,他们对不言之言寄予厚望的同时,对日常语言有着共同的忧虑,告诫人们要警惕它的滥用。这深刻的相似性,却植根于完全不同的文明土壤与思想传统。也正因如此,他们哲学路径的根本分野与相通,才显得尤其意味深长。那么,他们的根本差异又在哪里呢?
五、庄子与海德格尔的根本区别
最根本的区别在于:庄子通过"坐忘"与"物化",旨在松动并消解人的主体性,以达"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齐物之境;而海德格尔的"此在"分析,则始终以人为存在的开敞处,追问人在被抛境遇中如何承担起本真的存在。
这一差异在语言观上尤为重要。对庄子而言,最深的显现来自"不言而自言":天籁是万物(不仅仅是人)的自取之声,道并不依赖于人的言说。语言在庄子那里终究是"筌蹄"——有助于道但是可弃之物。真正的道说来自寓言、卮言、技艺之言,更为重要的是静默本身;因此,一切语言最终都需被超越,以让道于道的自行呈现。
而对海德格尔而言,情况恰好相反:存在只能在语言中显现。语言不是可有可无的工具,而是"存在之家",是世界得以敞开的境域。人之所以为"此在",正因为他被安置在语言之中,能够倾听、守护并回应存在的言说。因此,对海德格尔来说,守护语言就是守护存在本身(引申:善待语言就是善待他人);语言不能被超越,但必须(以诗性的方式)被回归其本真处所。
然而,两人的最深裂隙或许源于他们面对的"世界"的不同。海德格尔身处科学技术勃兴、传统意义解体的现代性浪潮之巅,对技术的"集置"7(gestell,或译"座架":将一切事物都当作备用物的固有定位)效应感受深切——它既能改造自然、建造世界,也遮蔽存在的本真。于是,他不得不焦虑地守护意义的家园,强调科学知识无法回答人的存在之问。庄子的时代则是一幅前现代、气化的有机宇宙。他不知道蒸汽革命与原子裂变,其世界尚未被技术理性割裂为可计算的"对象"。正因这份混沌整体的安全感,他才能大胆"忘知",并相信真正的智慧在于顺应那不可分割、生生不息的大化之流。
因此,庄子的"静默"最终导向一种与道冥合、悠然无待的逍遥;而海德格尔的"静默",则蕴含着在技术时代守护意义家园的清醒。二者同为深邃的倾听,却倾听着来自不同历史星空下、迥异的宇宙回音。表四简约地、在五个维度上综述了他们关于静默的核心差异。
表四:静默思想的核心差异
| 对比维度 | 庄子 | 海德格尔 |
|---|---|---|
| 1. 终极目标 | "齐物—逍遥":通过忘、化、去成心,消弭彼我,融入大化。 | "本真—诗意栖居":通过思与决断承担有限性,使存在得以被守护、被显现。 |
| 2. 人的位置 | "吾丧我":去除主体执著,与万物齐一。 | "此在":人是存在的开敞处,不是主宰者,让存在显现。 |
| 3. 语言的角色 | "得意忘言":语言为筌蹄,最深的道不言而自言(天籁)。 | "语言是存在之家":语言不是工具,而是存在显现的境域;静默的鸣响。 |
| 4. 世界图景 | 气化流行、互为渗透的整体。 | 四方聚拢的世界结构(天—地—神—人),技术时代的遮蔽需被挣脱。 |
| 5. 根本姿态 | 安时处顺,与道合一 | 警醒与守护 |
六、哲学光谱相互映照
理解两位哲人跨越时空的回响,并非要用海德格尔为庄子提供现代本体论注脚,更非陷入"古已有之"的自矜。在厘清他们根本异同之后,我们更应注重他们不同的哲学光谱的彼此映照。尤其,这交织的光芒如何为我们当下面临的全球性困境,提供超越单一视觉的深刻思路。
首先,静默哲学的当代意义
作为现代性危机的亲历者,海德格尔目睹了工业革命和科学技术如何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现力量——这力量既能创造繁荣,也能催生世界大战与生态灾难。这是庄子所无法想象的"道"的狂飙。然而,在追问"人如何本真存在"这一终极问题上,海德格尔却走出了一条与老庄哲学惊人相似、甚至难以区分的路径:即回归"静默之鸣响"。这本身就使得"静默聆听"具有了划时代的意义——远非天真的复古。
其次,在语言的边界之外探寻本体:对人工智能时代的馈赠
在语言论维度,我们看到他们的分野:庄子最终要"忘言"以合道,海德格尔则坚持"语言是存在之家"。然而,区别的背后隐藏着极致的相通:他们都认为,人类的逻辑化、工具化语言("人籁"或"闲谈")只是浩瀚宇宙语言中的一座孤岛。世界的边界,远远大于语法语言的边界。
真正的语言本体论,于是应将语言视为一个生生不息、有生有死的演化世界本身——方言在消亡,新语汇在诞生;而所有的感悟、智慧与洞见,都是那静默本源(天籁/存在)馈赠给这座"语言岛屿"的礼物。这种理解,为当下大语言模型(LLMs)的发展提供了远比"工具升级"更为深刻的哲学基础:AI所处理的"语料",不应被视为封闭的数据,而应被看作是人类参与"静默言说"所留下的、动态的、生命的痕迹。开发与运用AI的目标,不应是追求对语言的绝对掌控,而应是学习如何与这个更浩瀚的、演化的"语言世界"共舞,并聆听其背后的静默回响。
最后,在危机里看见转机:存在哲学之践行
今天的存在之问,除却诗意和逍遥,更指向核威胁、生态崩溃、地缘冲突与人工智能伦理等重重生存危机。每一重危机的恶化,都足以终结人类的存在。然而,道家的"反者,道之动"与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哲学,却一同指向危机中蕴育的解救之道:危机本身,正是存在方式需要彻底转变的最尖锐信号。面对系统性的疯狂("成心"与"机心"的极致),庄子的智慧指向一种内在的救赎:通过"心斋"与"坐忘",从个体心灵中解除与疯狂系统的共谋,恢复静默与清明,从而看清何为自然、何为妄作。海德格尔则赋予我们一种清醒的担当8:作为"此在",我们有责任在技术"集置"的全面统治中,通过"诗"与"思"的坚韧努力,守护一片让本真存在得以行走的意义空间。二者的结合,正是一种完整的应对策略:以内心的"虚静"抵御异化与焦虑,以外在的"诗性建构"积极重塑我们与技术、自然、他者共存的世界关系。静默,于是从个人的修养,升华为一个文明在危机时代赖以生存的、最为深邃而富有生机的精神资源。
通过这番相互映照,庄子与海德格尔的思想不再属于过去或某个学派,而是成为了我们时代不可或缺的、共同的思想透镜与行动灵感。
尾声:一位年轻人的音乐感悟
有人说,语言的终点是音乐。在笔者身边,有一位敏感的17岁的年轻人,一直在探索音乐与意识。他把一部获奖作品以及现场演奏的经历写进了申请大学的文书里,其中有一段生动的描述:
他并没有阅读过庄子和海德格尔,只凭一颗敏悟之心,去聆听内心和世界,却有了如此深沉的感悟。也许,这哲学的光谱,非关具体的哲学家、流派和体系,而是关乎存在本身的震颤。
当一位少年凭直觉领悟到静默是音乐的纽带,我们便知道,庄子的"天籁"与海德格尔的"静默鸣响",并非尘封的哲学概念,而是始终在等待被每一颗澄明之心重新发现的、关于存在的永恒诗篇。

参考文献
1. 《庄子·内篇·齐物论》。
2. 《庄子·外篇·知北游》。
3. 洛城东,《"物物者非物"与"Thing things"》,半杯清茶社,2025.12.2。
4. 海德格尔,"语言",《诗·语言·思》(Poetry, Language, Thought, trans. A. Hofstadter. New York: Harper & Row, 1971),彭富春译,文化艺术出版社,1991年。
5. 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通向语言之途》(On the Way to Language),Peter D. Hertz 英译,旧金山:Harper & Row,1971年,第108页。
6. 洛城东,《听雨的境界》,芦泽溪诗客,2025.9.10。
7. 海德格尔,《技术的问题》(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1953)。(本文采用"集置"译法,以强调其'聚集'与'摆置'的双重意涵。)
8. 洛城东,《AI时代的全民焦虑,以及每个人的救赎之道》,渡十娘,2025.9.21。
(本文首发于"半杯清茶社"公众号,2025年12月10日。)
后记
在海德格尔的存在论视域中,语言被提升到了"存在之家"的至高高度。那么,除了人类之外的其他生命形式(如动植物),是否也同样居住在这个"家"里?海德格尔的回答是极其明确且断然的:动植物没有语言。
在海德格尔看来,动植物之间或许存在某种信息"交流",却绝对无法拥有他所定义的"语言"。他在著名的《关于人道主义的信》(Brief über den Humanismus, 1946)中写道:"由于植物和动物被束缚在它们的周围世界(Umwelt)中,绝未被自由地置身于存在的澄明(Lichtung des Seins)中——而唯有这种澄明才是'世界'——所以它们没有语言。" 随后,在《语言的本质》(Das Wesen der Sprache, 1957)这篇演讲稿中,他又留下了另一句震撼人心的断言:"终有一死者乃是能够把死亡作为死亡来经验的人。动物不能如此。但动物也不能说话。死亡与语言的本质关系在闪现,但尚未被思考。"
然而,这种对人类特权的执念,却使其存在论的宇宙范围急剧缩小。动植物的本真存在本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却在海氏的体系中被冷酷地排除在"存在之家"的大门之外。这一带有强烈"人类中心主义"色彩的观点,在后来的动物伦理学与生态哲学界引发了旷日持久的争议,后现代哲学家们亦敏锐地批评其对非人生命带有形而上学的傲慢与残忍。
事实上,若从庄子《齐物论》的宇宙观出发,尤其是立足于"静默之鸣响"这一本真语言观,海氏所设下的这道物我鸿沟便显得完全没有必要。人类的语法语言,不过是众多可能显现方式中的一种;万物的生生不息、不言自鸣,皆源于宇宙中"道"的本源言说。在本体论的坐标系上,众生平等,皆在道中。
2026年5月30日,受"半杯清茶社"之邀,我将以《喧闹中的宁静》为题,于首府华盛顿特区发表演讲。届时,我将从古典咏物诗词中"以物观物"的"无我之境"出发,探讨如何打破主体对客体的宰制。在讲座的终结处,本文所提示的"庄海同构"之哲学美学,将为现代人提供一个融合了现代本体论与东方诗性智慧的"诗禅"新途径。
静默之鸣响,便是我们在喧闹的技术时代里,重新抵达灵魂宁静的那扇古老而又现代的心法之门。
(2026年5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