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算法推送无孔不入、注意力被明码标价的今天,我们正在经历一场空前的精神困境:AI不仅重塑就业市场、重塑智力,更在重新定义"人"的价值。当技术逻辑将人类体验压缩为数据,将艺术创作降格为流量,我们似乎陷入了一个无解的现代性悖论——人创造了AI,AI反过来全面贬低人的价值。
但这个悖论本身,恰恰指向了出路。
技术与救赎不是一场空泛的哲学辩论,而是一场关乎每个人的生存实践。当我们放下理论,审视自身:你是否还记得,上一次心无旁骛地读完一本书、写完一篇日记,是什么时候?你的注意力,是你自己的,还是早已被默认为某个系统可随时征用的"备用资源"?
本文希望从"注意力"的争夺出发,进入这个时代最深的困境:技术与艺术,这两股本应解放人的力量,何以也常常联手把我们卷入同一个漩涡——一个以我们的生命时光为燃料的系统?我们不必反技术,也不必怀疑艺术;更重要的是认清它们所蕴含的双重悖论,以及人——作为最后的抵抗者,所能作出的主动选择。
一、从注意力谈起
回想一天中最容易失守的时刻:临睡前"再刷一分钟"短视频,追剧到片尾曲播完仍不肯关机,演唱会结束后还在刷二创回放,或者在游戏里"再打一局"。这些体验并不见得低级,它们往往根据个人爱好以精巧的叙事、节奏、灯光、音色来吸引我们——这本是艺术的手法;但当它们被安放进商业平台的算法里,吸引就变成了占有,沉浸转为沉迷。
注意力的争夺是表面的症状;其深层根源在于一种显现方式的单一化:当世界被预设为"备用物"(可随时被调用、计量和优化的资源),艺术与技术就同时被卷入同一逻辑——一切都要更快、更可计算、更可调用。海德格尔称这种技术时代的根本结构为"集置"(Gestell)。我们所感受到的注意力焦虑,正是集置逻辑渗入日常生活的具体症状。
我们可以用一个朴素的分界来判断:一件作品,能不能在你关掉屏幕之后,仍带着你去看真实的世界?如果它让你对窗外的风、对一棵树的影子、对身边人的一句话更敏感,那是艺术在"解蔽"——让事物如其所是地显现;如果它只让你继续在同类内容里翻找下一剂量,艺术本身就被"集置"成了注意力的黑洞。区别不在形式新旧,而在去向:是通向世界,还是通向沉溺;是警醒和宁静,还是自身的内卷。
二、艺术的双重性
艺术从来不止一副面孔。同一首歌在田野中聆听与在商场里循环播放,效果截然不同;同一幅画作,若只被当作"打卡背景",便难以发挥其延宕心绪的力量。艺术既可以将我们从功利逻辑中抽离,让事物如其所是地显现——这被称为"解蔽";也可能被流程化、不断复制,成为即时快感的容器——这就构成了"再遮蔽"。
当我们期待以艺术的自由精神来救赎技术的集置时,也可能不慎落入被艺术所集置的陷阱。这正是艺术的悖论所在:我们借艺术追求自由,却也可能因它而再次被集置。这并非偶然——艺术的"术"与技术的"术"(techne)原本难以分开,古希腊 techne 一词同时涵盖工艺与艺术,本义就是"让事物显现出来"的技艺。
我常想起枯芦旁金银花藤蔓攀援的画面:生机与危机缠绕生长。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往往不是制造更强烈的刺激,而是允许我们在其中停下来,听懂沉默里也有声音,看清危机里的生机。
产业化之后的艺术——与技术的共制
当代艺术早已超越"孤独的工作室"模式,进入与技术共制的产业化阶段:流媒体目录、游戏引擎、巡演后勤、注意力分析……在这样的语境下,艺术极易被"集置",作品、观众乃至艺术家自身都被视为备用物,随时可供精准调用。然而,本真创作并未消失,而是转移了位置:它隐藏于时间的编排(停顿与回返)、边界的设计(拒绝与限度)以及形式的多样性(在地性、开放性、小规模与灵活性)之中。所谓"救赎",不在于职业类型,而在于接近世界的方式——人以"任其自是"的态度,守护那些无法被指标化的显现。
为分析之便,我们区分两种艺术创作:"本真艺术"(Poietic Art),指具有解蔽功能的艺术事件或行为;"产业化艺术"(Industrial Art),指在集置逻辑中运作的艺术实践。艺术的悖论由此可以更精确地表述为:我们试图用本真艺术的解蔽精神来救赎技术集置带来的遮蔽,但本真艺术得以存在的物质基础和传播渠道,却早已被产业化艺术的逻辑所支配和收编。
竞争并非"拯救"
市场竞争似乎给我们提供了一线希望,但它往往停留在同一套集置逻辑里,本身并不是拯救。最典型的例证:短视频平台之间的激烈竞争,并没有减少对用户注意力的争夺,反而因为竞争而把算法推送做得更极致——资本让竞争把同一种攫取方式做到了极致。只有当竞争打开另一种显现时,才可能参与救赎:例如开放协议、对边缘的容纳、社群治理与多样用途并存、给拒绝与沉默留出位置。
艺术是范式,但并非唯一通道
艺术/诗之所以被强调,是因为它最清楚地示范了非强迫的显现。但它并非唯一通道——当其他学科改变其"显现方式"时,同样可以参与救赎:哲学由体系化、功利化的计算思维转向沉思式追问;数学与科学发挥其批判性精神;宗教不以组织管理与绩效化替代"神圣",而是守护有限性、感恩与静默的席位。在这些实践中,它们与艺术一道,扩大显现的多样性,抑制单一的集置逻辑,让我们真正接近救赎之道。
三、技术的双重性
技术的两面性更为直白:它让我们更快、更远、更强,也让我们更依赖、更焦虑、更分心。蒸汽机改变了人力,互联网重塑了空间,人工智能则在重构心智。技术是一把钥匙,开启了前所未有的协作与创造;技术也是一副枷锁,当速度与规模超越了人的节律,人的判断被压缩为"尽快给出一个可用答案"的标准化反应。
这一点在日常生活中触目皆是。导航软件是个好例子:它解放了我们的空间焦虑,让人能在陌生城市自由穿行;但与此同时,它也悄悄侵蚀了我们自主导航的能力。久而久之,很多人在没有信号的地方会产生近乎惊慌的依赖感——仿佛方向感这种最古老的人类本能,已经悄然外包给了一个算法。技术解放了我们,又在我们心意松懈之时悄悄收走了某种自由。这便是技术的悖论。
于是,我们看到这迷宫般的双重悖论:悖论一(艺术):我们寻求艺术的救赎,却可能被艺术背后的产业化逻辑再次奴役。悖论二(技术):我们依赖技术的解放,却可能在松懈时被其反噬,失去自由。这两个悖论相互嵌套,构成了我们时代最基本的生存困境。
为主体性保留出口
面对这双重悖论,我们无法完全依赖一方将我们从另一方造成的集置中解救出来。我们需要一个动态的策略。以下三条原则不是要"修复技术的本质",而是在承认集置即技术之本质的前提下,为人的主体性保留出口:看得懂——关键流程是否可被解释与质询;拉得回——出错时能否回退、暂停或审计;跟得上——系统运转的节拍能否与人的思考及伦理对齐。许多技术问题,归根结底是节律与尺度的问题。这三条原则或许能帮助我们在集置的结构中,保有足够的喘息空间。
四、"工具—艺术"的混合体:一段更长的历史
将技术与艺术的双重悖论放入更长的历史视野,我们会发现:这不是AI时代才有的困境,而是人类驯化工具这一漫长历史的最新章节。回顾人类文明史,许多推动文明进步的强大力量,都是工具与艺术的混合体:语言在发生学意义上最初是沟通的手段,当它逐渐成为我们得心应手的伴侣,才如海德格尔所言,成为"存在的家";文字既是记录,也参与历史的流变与诗思的生成;乐器与乐谱既是规范,也是情感与时间的联姻;数学是计算与推理,也呈现极致的简洁之美;建筑与园林既是功能空间,也是身体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剧场;界面、摄影/电影与游戏既是呈现与操控的装置,也是叙事与美学的舞台。
这些混合体推动了技术飞跃,也推动了艺术的产业化,自诞生之初便具备双重性。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某项技术本身,而是文明是否积累了足够的节律感与边界意识,来驯服每一轮新的集置冲动。AI的挑战是空前的,但人类在每一次工具革命中都曾面对同样的结构性考验——而我们走到了今天。
五、可实践的路径
人工智能本身只是一个工具,不管它多么有威力。它本身并无善恶,但其背后的资本逻辑与权力结构却构成了前所未有的集置装置。AI产业通过塑造"技术必然性"的神话,将人类心智、创造力甚至情感都纳入可计算、可优化的备用物范畴。因此,被动的消费等于投降,主动的创造才是抵抗。我们需要的,不是恐惧或狂热,而是一套全新的生存艺术(Ars Vivendi)。
面对技术与艺术的双重悖论,以下四个维度(AANA)构成了这套生存艺术的实践骨架。它们不是宏大的策略,而是每个人当下就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开始的事。
1)善用注意力(Attention)——掌控你的"认知燃料"
注意力已经成为网络经济和大语言模型的"燃料"。那么,它就是我们最有力的手段。随手给生活换一种节律,并不需要隆重的仪式:每天留两段短时间,把屏幕合上,读一页真正完整的文字,或者到户外走十五分钟;让一周里有一天专心读长文;对产业化艺术的边界感,对消耗型内容的警觉,便是我们对集置逻辑最有力的日常抵抗。
2)重视AI,成为使用者(Adoption)——亲手触摸巨兽的脉搏
不要只是谈论它,要使用它、解剖它、理解它。给常用工具写一张小卡片,写清它的目的、边界、可能的副作用,以及当你想退出时该怎么做。唯有亲手驾驭,才能破除迷信,看清其能力的边界与代价。
3)亲近自然(Nature)——重返真实的"大地"
自然是终极的"反算法空间"。它缓慢、复杂、不可计算。日日重返自然,沉浸式地观察一草一木、一虫一兽,是抵抗数字异化、校准身心节律的必需。在家里,设定一个"无插电"的晚间时段,哪怕只有半小时:把灯光调低,聊一件白天注意到的小事,念一首短诗,或者练一段乐句,手写一篇日记。
4)亲自创作艺术品(Art)——以创造宣告存在
在最强调"产出"的时代,进行最"无用"的创作。这不是为了成为艺术家,而是为了守护自己身而为人的本质——主动的、诗意的、带出性的创造。别把艺术交给考试,也别把技术交给设备说明书;让孩子在一个作品里既动手也动心——做一张声音地图,做一个小花园,写一份能被别人复用的说明。在团队里,会议结束前留十分钟安静写下"这个决定意义何在",让每一项关键决策都有文字可以追溯;为引入的每一项AI工具画一幅漫画。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本真艺术的创造者——这是对"被设定为消费者"这一命运最优雅的反叛。
结语
危险之处,正是救赎之所在:因为在同一显现域中,依然潜藏着一种非强迫性的带出(poiesis)。所谓"救赎",不在于技术性修补,而在于为另一种显现保留空间。我们一点点收回注意力的主导权与生活的节律,就是在守护这种可能性——让工具为我所用,让艺术回归解蔽之职。如此,人立于双重悖论之间,仍可系舟于岸,保持一种清醒的自由。
救赎,不在远方,就在你下一个清醒的选择里。
注
主要文献:Martin Heidegger,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in Martin Heidegger: Basic Writings. Edited by David Farrell Krell. New York: Harper & Row, 1977, pp. 287–317.
主要术语:Gestell(集置)——本文取"集置",以强调"把万物收编为可调用资源"的意味。Bestand(备用物)——强调"随时可被调用之物"的地位。Gelassenheit(沉静/任其自是)——海德格尔用以描述人对存在的开放、不强迫的态度。Poiesis(带出/解蔽性创造)——让事物从遮蔽中显现出来的创造行为,与强迫性的技术制造相对。
(本文首发于"渡十娘"公众号,2025年9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