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变革在创造着惊人的财富。
技术变革也让越来越多的人陷入空前的焦虑。
当前这一波人工智能浪潮,自2023年ChatGPT横空出世以来,揭示了这样一个不争的事实——机器可以与人对话,可以写作、解决数学和科学问题,总之,它似乎拥有无穷的智力,让有限的个人显得如此渺小低能。
人的救赎之道何在?
自工业革命以来,这类问题并不新奇。德国经济学家熊彼特就认为,科技变革,如同资本主义的本质,是一种"创造性毁灭"的过程,它在摧毁旧的生产方式的同时,不断创造出新的机会和可能。就像汽车的普及,使得马车成为历史陈迹,但也给人们以全新的自由,缩短了世界的距离,从而释放出新的生产力和生活方式。
然而,这次的人工智能革命,让人们明显地感觉和以往历次技术变革都不同,有了质的飞跃。语言被机器掌握了,人的思考能力、想象能力似乎也以飞快的速度被赶上。几乎所有的白领工作和部分蓝领工作都存在被机器取代的危险,员工的焦虑症成为了普遍现象 ("Welcome to the age of office paranoia," Business Insider,2025年7月11日)。几年前就业市场上有巨大优势的计算机学位,似乎一夜之间成了受人工智能冲击最大的专业。
但"危险本身,蕴育着救赎的力量"。这是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对技术变革的警示。
在他看来,技术的本质是"集置"(enframing)——那种具有强迫性的将自然万物(包括人)作为资源加以利用的力量。技术也具有相当明显的揭显(un-concealment)功能,使事物的本真得以在人世间显现。只是,技术的揭显具有很强的强迫性,和艺术创作的揭显有着本质的不同。
因此,技术所造成的险境并不能只靠技术的良性作用来摆脱。也就是说,利用新技术创造的机会和效益仍然摆脱不了其集置本质,人必须通过更为本质的方式得到解放。海德格尔指向诗的力量,艺术的力量。在诗歌和艺术中,揭显和隐匿是人性的自由发挥,是对"集置"的反抗。
我认为,可以这样来理解:救赎不在于发明更快的算法,而在于主体是否坚守审美判断与独立思考,"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傲骨才是真勇。诗歌与艺术,教人学会"让物自身开显",在集置的裂缝中重建对自然、他者与自我的尊重与倾听。唯有在心灵深处滋长的这份自由,才能抵御被技术裹挟的命运。
具体来说,科技为我们带来便利、各种赋能与多样性。然而,当人造物充斥我们的家园与街道时,它也同时将我们包裹在它的框架之中。我们被屏幕、提示音、广告、无尽的资讯流所牵引——一种新的"注意力经济"已然取代了传统的商品交换,交换的不再只是货物,而是交易我们"注意"的能力。原本用于生存与沟通的工具,逐渐演化为捕获的机器:先以图像和标语诱惑我们,再以共享的分心建构起一个又一个社群,最终把我们拉入一种"未经反思的思维"模式。在那里,我们的感知被过滤、被预设、被包装。这正是最亲密层面的"集置":不仅自然被化为"资源",连人的感知本身也被变成了商品。
然而,这个集置机制从来不是绝对的。一旦我们记起自己随时可以走出去,它便出现裂缝——走入林中,立于溪畔,听苍鹭的鸣叫、听野鹿啃食枝叶的声响,听雨听风。在这样的举动里,我们的注意力重新向外舒展,超越那些人为制造的信号。我们再次揭显出被科技遮蔽的重要事实:大地本身才是我们的栖居之所;而所有的存在,无论人类或他物,都同样分享着这份真实。
真正的救赎之道,并非逃避。哲学与美学在日常生活中或许看似"无用",却恰恰在技术压迫最紧迫的时刻,显现出它们的"无用之用"——当我们清醒地意识到被"集置"所带来的存在危机时,恐惧只能令我们陷入被动,唯有透过深入了解人工智能的运作机制,并回归到无可替代的人性,才能找回立足之本。倘若智力与高速运算不再稀缺,那就注定是真实的情感与关爱、人文的趣味与幽默、心灵的复杂与直觉,将成为最珍贵的资源。人的智慧因而应当促使我们更加重视文史哲的滋养,尤其是诗歌所承载的"揭显"力量:它让事物自身在言语中重现其本真,让我们在被技术压迫之际,仍能听见存在的回声,从而在毁灭的底色上,开出一缕新生之光。
于技术集置的裂缝中,看见并把握住机会,这在人工智能时代变得更加可行和刻不容缓。如今,启动成本因技术变革已经变得极为易以承受。一个年轻人,如果有个好主意,便可以配备几部计算机,用AI做助手和工具立刻做出可应用的产品来。传销渠道的门槛也因互联网的威力变得极低。这种技术的便利,凸显了人文的优势,倘若得到适当利用,将是人的最终救赎。
(2025.9.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