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过了冬至和圣诞,该迎接新年了。但谁又有心情欢度元旦呢!
秋后剧增的疫情还在加重,许多州的医疗系统告急,急诊室人满为患。我来宾州之前居住过十四年的加州,春夏时曾经控制得不错,而现在南加州可能已经失控,有些医院开始拒收救护车了。年初意大利、纽约市的悲情眼看又要再度发生。抗疫九个月了,极其有效的疫苗也在路上了,美国却进入了最为黑暗的时刻。
寒冷的冬天起码还有两个月。通常,一月底是最冷的时候。人都聚在室内,许多人过完节还要乘机旅行,病毒在人群里加速传播。传播更为迅速的变异毒株也在科罗拉多州被确认。
死亡,还将在最为脆弱的人群里漫延。能够居家的人们,耐心坚持吧。有能力帮助在饥饿和无家可归线上挣扎的人们,请伸出援手吧。宣扬消极抗疫、藐视疫情的政客们,收手吧!
当然我知道这样的呼喊是微弱的。这个国家,居然有七千多万选民希望渎职的谎言总统连任呢。虽然他被合理合法地选了下去,他的很多拥戴者还在使尽力气地要推翻大选结果。
不谈政治了,我知道他们推翻不了。新政将在一月二十日开始,那是寒冷到了极点的日子。
二
里海谷今冬下过一场大雪,粉状的洁白的雪下了整整一个晚上。听得出除了雪花之外,有时下的是雨,有时下的是冰珠子。打在天窗上,沙沙作响。第二天起来时,外面是无边的银华世界。这样的雪踩在上面十分柔软、滑腻,可以在上面踩上一上午。而大雪覆盖着的雪松、侧柏,都像妖娆的少女婷婷玉立,等着微风来时发出迷人的浅笑。远处,伟岸长寿的北美乔松、东部铁杉伫立于雪地里,像抖落了一身雪、远征归来的将军,人未到、爽朗的笑声早已打破了宁静。
小猫、小狗、孩子们又像回到了天堂似的,在雪地上打滚,堆雪人。世界,暂时地与病毒无关,可以和往常一样在雪地里尽情地享受自由。
记得刚从四季如春的南加州搬来的时候,朋友说,秋天落叶之后和下雪之前这段时间是一年中最令人压抑的。往常的确如此,可今年即便是闭居家中也不觉得了,那段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大选上,以及之后因疫情而拖后的计票上。不知不觉,大雪就下过了。而令人无限压抑和无奈的是疫情和政情。还得熬起码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久。
三
像我这样能在家里上班做事、不用出门去接触人群的,都是幸运的。不幸的是那些为了养家糊口必须出门的,比如在储存库、车间里劳作的。不幸又充满多重挑战的是在急救室工作的医护人员。她们不光容易暴露和传染到新冠病毒,还可能面临来自不相信病毒致命的病人的质疑。那样的病人不在少数,有些临死了都还不相信得了新冠。说起来,这样的病人的不幸又还加上了一些令人恼怒的色彩。
病疫被政治化以后,令许多人忽视它。而重视它的人很难用事实去说服那些怀疑的人。如果事事非要等到自己得了以后才醒悟,可能就太晚了。人群里这样的人多的时候,便累积到足以冲击当地医疗系统的地步。
得病的人多了,死的人多了,几个月下来,人的神经也容易变麻木。但我们仍然不能麻木,不能松懈。
四
圣诞节前的一场暖雨,居然把屋上和地上的积雪都融化了。草地下都是湿润的土。此时外面林子里的枯枝败叶下面却很容易辨认出绿油油的野葱:前后左右只有它们在顽强地生长。家养的葱苗大而长,冬天都枯萎了;而细小的野葱比它们耐寒,可以在野地里过冬。严冬里看见它们,让人有为之一震、肃然起敬的感觉。细想起来,任何时候见到生命力强的植物动物,人都会受到震动和鼓舞。
比如,屋角那边几丛杜鹃,花都谢了,但很多叶子还是绿的。对,这些杜鹃花、或者映山红也是常绿灌木。那些夏天与之争艳的锦葵花都只剩下光光的杆子。深冬能看见花的绿叶,鼓舞之外还有来春的希冀。极度黑暗之中,最需要希望的支撑。
还有冬青树。这是小型灌木或乔木,不光叶子常绿,红豆大小的果子在冬至前后会变得通红,挂在树上给凋零的冬天带来美丽的颜色。有些品种由此被称为"圣树。"美国有不少这样的圣树,有些是东南各州原产的,有些是加州原有的。而红果可与之媲美的"冬莓"树,却稍微逊色,叶子全都落完了。
我的屋前窗下种着一排扶芳藤,绿油油的,春天会开小白花。其中一丛好像病了有一年,是时候把它换成更具生命力的冬青树了。家园里多些御寒的绿叶红果,想来定是可以提升人的意志的。
五
一月底武汉封城,世界为之震动。忧虑,关注。
因为家事,此前十一月底回国,还差点去了武汉。在广东老家住了一个多星期,陪老母亲。之间抽空回到读书成长的高埔镇,老同学们依然健康热情,大家还一起去梅岭的"山里人家"聚会。那里的冬天依然繁花似锦,而岭上的青梅眼看就要开花了。回程飞经天寒地冻的北京,顺路去和几位在京工作的大学同学叙旧。处处寒风刺骨,但下榻的旅馆后院除了常青竹子,居然高高的柿子树上还挂着几只红果,煞是显眼。回家后又和家人飞到温暖的西海岸度假,去了蒙特利海湾,那里随处可见造型特别的"蒙特利柏。"据说当年画家张大千在附近居住时创作了许多那样的画。这样的旅行和聚会,今年自然是不能了。
去年的元旦前夜,回东部途中,我们一家在机场度过。要不是孩子们要上学,真想在湾区多住些日子。
开学,无非是日常。大女儿自己飞去伊州大学,二女儿每周末去纽约学作曲需要大人陪着。二月底的纽约,气氛有丁点紧张。大家都知道病毒已经传到美国好几个地方,也有治愈的,但似乎没有扩散开来。街上没有人戴口罩,只是鼓励勤洗手。整个纽约州还没有一例确诊,此事有点不可思议,因为唐人街有不少从武汉回来的人。一直关注武汉疫情的人已经知道新冠的厉害。更不可思议的是,那时意大利是重疫区,但米兰和肯尼迪机场来回航班照开,入关人员根本没有检疫措施。不需要多少想象力,我们就能想到人口密集的曼哈顿难逃此劫。山雨欲来,但没有风。
虽然没风,风险却是越来越大了。二月底最后一次去纽约,我们避开了巴士、地铁等公交。回来第二天,纽约市宣布了第一例确诊。之后,比邻纽约的新州、宾州相继发生首例确诊,首例死亡,学区开始关闭。到现在,十个月了,我们还没有再去过曼哈顿。孩子们都在家上网课。
大女儿放春假回来那天,三月十五号,正赶上白宫突然宣布将关闭意大利航空通道,使得成百上千的美国人挤在狭小的芝加哥机场入关通道里互相传染。芝加哥所在的郡,Cook County,便一直是伊州的重灾区。所幸,女儿只是从机场飞国内航班,和他们擦边而过。回来以后,一直上网课,暑假期间实习也在计算机互联网上做,秋季开学后为安全起见还是在家上。这样,今年的大部分时间,三个孩子居然又如从前一起学习,一起聊天。疫情把我们拉得近了。
老大今年第一次注册投票,注在宾州。宾州是最关键的摇摆州,大选前我们经常会在饭桌上讨论疫情,讨论政情。幸运的是,我们观点比较一致。大选后就基本不讨论了,安心工作学习。
六
夏天的时候,儿子帮我栽种了几处金银花。这花野地里到处都是,花香浓郁;插枝就可以,极其容易生长。深冬到外面一看,金银花的叶子还是碧绿!它的藤会爬得很高,到树上去。我等着它爬满阳台、爬上阳台边上的海棠树。而这棵海棠,是西府海棠的变种,春天令人疼爱,冬天只剩下枯枝。想必金银花爬上去以后,冬天便不一样了。
为了增加春景,去年种了一棵中华杏花树,今年春天就迫不及待地开了花。现在落了叶的枝条有一人来高,来春更有可期。它的脚下,入冬之前埋下了二十颗葡萄风信子和郁金香的根球,交错围成一个圆。会是满园春色的,只是在此之前的严冬将过于漫长。
我想到了阔叶常青树,像前面提到的冬青。还有桂花树,可惜桂树还是较难适应宾州的冬天。想起在哪儿不经意之间读到过的广玉兰来。它和一般的玉兰树不同,是常青树,而且叶子非常大而亮,这在耐寒的常青树里,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了。秋天叶落都是为了节约能量,能够支撑一树大叶越冬,必是相当特殊的树。
常见的玉兰,即木兰(Magnolia),"花木兰"的木兰,有紫玉兰和白玉兰,早春时万花竞开,叶子未生花先至。邻里就有一棵四米高的紫玉兰,相当耐寒,但叶子都谢了。而广玉兰(Magnolia grandiflora) 是春末才开,开的时候也不是一起来,似乎很率性地出乎意料地这儿开一朵、那边开一朵。叶子却一直在生长、谢落。浓郁的柠檬花香十里外便能闻到。不光浓郁,乳白的花瓣极大,像荷花一般,所以又称"荷花玉兰"。
虽称广玉兰,它的原产地却是在美国东南部,大概传入中国时先到了广东,故有广玉兰之称。它是路易斯安那州州花、密西西比州州树。德州也很多,俗称Southern magnolia南玉兰。南方人对其钟情有加,既是因为它的花洁白硕大,香飘十里,也是因为它随处可见,高大而宽阔,四季常青。它象征女性的尊严、高贵和纯洁。更是象征着生生不息,世代相传。有部1989年的老电影叫Steel Magnolias(钢铁木兰),写的就是一群南方妇女有木兰花一般的精巧秀美,又有钢铁般的性格力量。是一部催人泪下的悲喜剧。末尾,痛失了爱女Shelby的主人翁听到美容师想将未出生的儿子也取名Shelby时,说"Life goes on,"生存下去,活着。处于滔滔疫情中的我们,正都需要这种精神。
神奇的是,改进过的广玉兰能够适应宾州、新州这样的冬天。也就是北京那样的冬天。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它的叶绿素丰富,叶子上面油亮,下面有棕色绒毛保护的缘故吧。

我要把它种在前院,离杏花树不远的地方。一场大雪过后,广玉兰会是一位行吟诗人,在它宽宽的叶子上写下诗行。也可能是一位音乐家,调试着音符,准备弹奏美丽,弹奏高贵,弹奏永恒。
七
今年的新年守岁从简。唯愿你是棵常青树。
(2020.12.30)
【后记】拍摄广玉兰的伟元兄,高埔时期我母亲的年轻同事,写得一手好字。新三届大学生,考入华南农学院,毕业后留广州。家乡的骄傲。我上大学时,路经羊城,他热情接待,带我去了不少地方、见了不少人,送我上广沪特快。去年秋天,他的微信朋友圈突然停更,不久听说他去世,应该有七十多岁。这篇也是对他的纪念。人,毕竟不能长青,但精神可以。
(此文首发于"海鹰诗屋"公众号,2020年12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