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诗路的探索,向来没有先验理论,而是在生活中渐渐生成。回望九载,千余首诗词写就,并没有着意遵循一条所谓"生态诗学"的路径,而是一次次写下与自然相遇的片段:后园野兔,秋台红襟,夏雨溪声,冬雪鹿痕。起初只是惊喜与感叹,后来才慢慢发觉,这些诗句之间竟潜藏着一条脉络——人与物共处,物与物共生、共证,从而进入共鸣,再走向生态与存在之大义。
此即所谓"渐行渐远渐无人"——人迹渐淡,物象自显;然而,此境不仅仅是"以物观物,物我两忘"的传统意境,而是在启发一种更广阔的情怀和境界。本文特选出2017-2025年间写的12首诗词,加注说明,以引出关于"名物-证物-体物-待物"的生态诗学。在此诗境中,诗人并没有退场,而是更为深切地入场——回到万物之中,以期迎来一个众生自在言说的"地球村"诗学时代。
诗路(2017-2025)
2017年夏,受大学毕业30周年返校激发,我开始尝试写古诗词。最初的几首,写的多是同学旧谊、旅游怀旧、儿女亲情,依然延续传统的写景抒怀。然而七月中旬的两首词——《如梦令·野兔》与《临江仙·银河-太阳》——却显示出了生态诗的萌芽。
前者写后园野兔啃食,花败枝残,却带着俏皮与温情,人与兽共享一隅天地;后者直视银河旋转星盘,叹息星球终将塌灭、人类所归何处,以及在星际尺度之下,地球乃一终极生态:一粒微尘。
这正是后来诗路的起点:于细微处见共生,于浩瀚处观存亡。九年间,所有关乎生态的诗句,便是在这两极之间往复伸展,渐次深入。
如梦令·野兔
窗外野花新吐,
喜浴朝晖晨露。
不意夜归来,
一片败红残絮。
春兔,馋兔,
又到后园光顾。
(2017.7)

临江仙·银河-太阳
浩淼茫茫星海转,闪忽一点幽光。
秋冬春夏总苍凉。
星球终塌灭,人类复何方?
世事沧桑争战绝,是非荣辱兴亡,
却如尘土各飞扬。
人间千万代,天上瞬息长。
(2017.7)
咏物诗词中,海棠花为历代诗人所钟爱,苏轼的句子"唯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是花痴的极致代表,借花喻怀。幸运的是,我家后院长着一株盛大的海棠树,每年都可以观"海棠春睡",品秀色嬗变,看海棠花雨。但我更欣赏秋天的一树红果,当黄叶落尽,便会引来各种迁徙鸟,啄食枝头,其中以红襟(robin)为多。物候生物,相依相存,看似寻常,其中却有深意。
卜算子·海棠红襟
红果集秋台,满树襟红鸟。
此去千山万水遥,不闹知更晓。
还待报春晖,但愿归来早。
瑞雪飘枝入海棠,云蕾红襟俏。
(2017.11)
唐多令•蝉之秋
新割草飘香,旧孵蝉配忙。
一空喧、昼夜兼狂。
凄厉声声悲宿命,言知了,实秋殇。
神妙素年帮,命轮十七长。
蛰伏昏、暗夜茫茫。
律动盈亏常避过,一朝出,震天疆。
(2018.8原,2025.8改)
注
蝉者,蛰伏地下,绵绵长夜,幽暗混沌。一朝破土,遽趋高树,蜕其皮、张其翼,吸汁以为生。鸣叫不已,其声凄厉,其调急促,俗曰"知了",实乃寻偶之歌也。秋至,益劲,昼夜不息,似知其日无多矣。奇妙之周期蝉,地下可达十三或十七载,皆素数年轮也。何为?盖避其锋锐也。天敌或有2、3、5年周期者,天敌之食或有数年低潮期者,皆可以大素数周期以避之矣。
2018年这首关于秋蝉的唐多令,一反古人赞其"清高"之意,实写其命之短暂,声之悲寂。古人的咏物诗词,多托物寄情。比如,下面这首唐代虞世南的咏蝉诗,通过描写蝉居高临下、饮清露、鸣声远播的姿态和习性,赞扬了其清高傲世的品德,借此表达诗人自身对高尚品格的热情赞美和高度自信。
蝉 · 唐·虞世南
垂緌饮清露,
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
非是藉秋风。
若以今日眼光推敲蝉之习性,前人之托物抒情,将人格理想投射于物,或有不妥。因为它们靠树汁生存,不饮清露;居高声远皆是求偶行为,不大好以"高风亮节"冠之。那么现代人如何写?我的尝试是在写实的基础上,慎抒情,多寄意,专注生态和存在的意义。
七绝·听海
古松听海已千年,
何似观天一獭闲。
径隐峰回人不见,
红阳白浪湛蓝天。
(2019.12)
回忆起来,这首小诗是疫情前去加州蒙特利(Monterey)海湾游玩所作。海獭随处可见。那里的海湾松柏峭立石岸,画家张大千在附近居住时曾用心画过。以物观物,人退居其后,这诗隐隐显出了王维手法。

五律•君王斑蝶
西风荡北国
千里故园还
端赖三生忆
君临神殿山
冬深挂胜彩
春浅闹斑斓
接力齐生死
翩翩乳草间
(2020.8)
注
君王蝶的幼虫只食乳草。秋后在墨西哥中部的冷杉林越冬,此林被当地人尊为神圣之所。当地的普雷佩查(Purépecha)与马萨瓦(Mazahua)等原住民将君王蝶视为承载祖灵的"圣蝶",亡灵节期间常以蝶为祭奠对象。
越冬蝶在春天出林,北上至美南产卵、死去;其后连续两代继续向北飞至美国北部与加拿大,沿途世代更替;夏末秋初诞生的"超级一代"进入生殖滞育,不急于繁殖,单代南飞返回墨西哥越冬,寿命可达他代的数倍。迁飞途中成蝶依靠广谱花蜜补充能量以越冬。神奇的是,超级代凭着天候、日候、地磁和某种"记忆",跋涉千里,却能够准确地回到几代祖先以前的越冬之林。
芍雀赋
(2021.5)
卜算子•雪景
雪净鹿痕深,高木啁声远。
独有居人访古溪,幽岸深还浅。
野鹿却回头,遁入芦花甸。
惊起青庄翅上风,荡落花飞霰。
(2021.2)
满庭芳•初夏玉兰将开
日转蔷薇,雨沉芍药,满园淡淡清馡。
乍晴又雨,山色黯烟垂。
流水载花何向,莫非是、瀚海当归?
人如树,此心安处,绿谷眷芳菲。
流年多念旧,从前院落,栀子依偎。
愿今又,香浓色乳风微。
蝶舞蜂拥来会,白莲里、重蕊争机。
兰心在,年年拟把,淡酒酿新词。
(2022.5,小晏格)
念奴娇•荻花
鹰翔雨霁,渺青堤漫雾,袅娜杨柳。
山野庭前随意处,冷落丛丛清瘦。
骨脆筋酥,优柔蒹草,岁岁花依旧。
花开无语,就西风舞烟袖。
紫意隐带丝绒,铅华去处,静夜凉初透。
千扇形骸舒羽袂,漫卷寒塘云岫。
素魄凝霜,冰魂驻暖,守得情长久。
万花开遍,此花恬淡无右。
(2018.9原作,2025.8改)
五言排律·漂泊游
南极信天翁
逍遥大浪中
岁行万里海
季锁一寒空
雏鸟生生慢
漂翁岁岁忠
御风捕鱿蟹
共负育雏童
咽塑如吞毒
摧生若失聪
谁怜雪翥愙
巨翼古鹏鸿
(2025.8)
注
漂泊信天翁(wandering albatross),翼展世界最大,长年环绕亚南极强风带,不作南北迁徙。一夫一妻制,隔年繁殖,雌雄共育雏。求偶舞非常复杂精微。
其御风滑翔,姿态优雅,毫不费力,令人联想到庄子《逍遥游》中的大鹏。视觉、嗅觉皆极敏锐,滑翔时贴近水面,啄食乌贼、鱿鱼、鱼类和甲壳类。据说还能左右脑轮换,在翔行中小睡(未证实)。近年因塑料污染和远洋渔网困扰、威胁严重。
诗中"愙"字,同"恪",本义恭敬、谨慎,多见于古籍,专指对前朝尊敬而设的礼仪制度,如"二王三恪"。于此寓意对极地居客之优雅忠贞的珍惜和敬畏。"雪翥愙"即"翱翔风雪的尊者"之意。
搜索遍诗词文库,没发现中文语境中写过信天翁的。中原大陆可能从来就没见过这种海鸟。据DeepSeek调查,真正将"信天翁"作为固定译名确立下来的,是19世纪来华的新教传教士。他们在编写英汉词典时,需要为大量西方动植物命名。

水龙吟·无花果与榕小蜂
有花偏道无花,秘仪暗演莎翁剧。
幽房叠蕊,潜时静待,媒通密室。
深穴微门,隙光乍透,奋身何急。
秒衔魂分卵,探囊授粉,陨身处、无遗力。
莫笑雄雏痴色,瘿方苏、便倾元液。
粉沾新翼,洞开命血,饲仇成逸。
奋翅生天,光阴更迫,死生一息。
果中花,暗戏重排,续演此苍穹律。
(2025.9)
注
瘿:榕小蜂在无花果短柱头雌花内产卵,使其膨胀,形成虫瘿。虫瘿实际上是小蜂的"育儿室"。
诗学
回望九载诗路,一条脉络于诗句间逐渐显现:由名物而入,由证物而立,由体物而通,由待物而安。这四个方面,循序渐进。
名物
以名赏物,进入自然之门。给出明确命名,不只是辨识,更是把注意力安放在具体的生命上,使其从背景转为前景。"春兔,馋兔"点出后园之客,"红襟"标识候鸟之姿,"信天翁"以物名统摄一种生存。命名让诗与物相遇,也把《诗经》以来的名物传统再度唤醒,使生态首先成为可被直观的个体与形态,而非抽象的总称。
证物
以事证物,实证自然之道。通过过程与事件来呈现物之秩序:周期蝉的出土与嘶鸣,君王斑蝶的世代接力与迁徙,古松与海的长久对视,皆属"以事证之"。这一笔法避免空泛抒情,把诗建立在可观察、可叙述的生态事实之上,使境界因时间与因果而自立。"接力齐生死,翩翩乳草间""古松听海已千年",让读者在事实链条中体会自然的神秘与恒常。
体物
以情体物,于共鸣中与万物共在。这里的"情"不是把人情人意投射于物,而是以感受进入物之境,承认它的他者性与自足性。"野鹿却回头,遁入芦花甸",一瞬对视开出双向的存在;"蝶舞蜂拥来会,白莲里、重蕊争机",花与昆虫自成世界,人仅是在场的见证者;"人如树,此心安处",更把栖居之情与草木之性连为一体。体物之要旨在于"入境而不夺境",让共处成为可能。
待物
以理待物,把诗意提升为伦理。自然规律不受人意支配,生态平衡依赖千丝万缕的相生相克与共存共生。人的伟大正在于克制与善待。"吾将不负其托兮,檐下莫扰其居"宣示了守护之责;"但愿归来早"为迁徙者祝愿归途;"谁怜雪翥愙,巨翼古鹏鸿"则把敬畏给予远洋之客;"果中花,暗戏重排,续演此苍穹律"把共生提升为宇宙法度。待物之理,使诗学落实为生活之道。
由此四重进阶,生态诗学便自然趋近于一种"无我"之境。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所言"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但又不仅限于此。因为生态的"境",不是单纯的物我两忘,而是物物互在、互证共生。在这样的境界中,人是万物中的"一小我"。
当人类面对生态危机与精神困境,我们必须学会退出舞台中心,让万物自显其境。
2025年,我的写作走向自觉阶段。《芦泽溪径春之初》记录家园溪径生命的"未放之美",日常观察已然成为一种生活的习惯;《偶然人生之赌》则回应大宇宙的偶然与必然,与2017的《临江仙·银河-太阳》遥遥相对。《与万物同席:诗词中的生态与存在》是此篇的先声,聚焦今年的感悟。与此同时,生活美学与存在论的思考都为生态诗提供了哲学支撑。

如果说传统诗学更多关怀人情世事,那么生态诗学则将关怀扩展到人与万物的共在。它既继承了"写境"的传统,又在今日"地球村"时代获得新的意蕴。这便是《渐行渐远渐无人》想要见证的:一个从生活自发生成的诗学,一条或许寂寞却必须走下去的道路。
令人欣慰的是,这条路根本就没有远离文心传统,而是回归《诗经》的名物、证物本源。当我们重新翻开这部最古老的诗集时,我们看到它聚集着远比后世更多的名物,从蒹葭到各种虫鱼鸟兽;那种原初的对万物的尊敬,因后世人本主义的兴起而逐渐衰微,却自然而然地响应着当代生态诗学的新声。
我们也可以从山水画的意境中找到这种精神,历代文人山水画的重要特征便是,人在大自然面前是一个卑微的存在,但山水却无不映照出人的精神境界。在画家眼里,人以关照和关爱置身其中。
有诗佛之称的王维是以禅空境界写诗的典范。在他的诗里,名物,证物,以物观物,自成高境。著名的例子有《辛夷坞》、《鹿柴》、《栾家濑》、《鸟鸣涧》等,无不给人以静空自在之美。他也是山水画家。苏轼在为王维的《蓝田烟雨图》题跋时,写下了"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他的诗画互证,相得益彰,不仅影响了整个宋代美学,也深刻地影响了日本的俳句诗学和侘寂美学。今天看来,王维的诗可称为生态诗学的先声。
因此,生态诗学是传统与当代的汇合,在塑料与代码交织、气候动荡时代,这个古老而清新的诗魂,因其对万物最基本的敬意与关怀,而被再度唤醒。它为我们提示一条超越人类中心迷思、走向广阔辽远宇宙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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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载"半杯清茶社",2025年9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