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埋于泥土之下、已过万年的陶片,在初次揭示时,斑驳的裂纹和模糊的双色图案将我们带回到黄河洪泛区的部落社区。没有多余的雕饰,却明确地呈现出当时人们的劳作与日常。岁月的侵蚀,让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陶具残片,凝聚了跨越时空的信息。这一瞬,时间的手,既遮蔽了原貌,也映现出它本真而厚重的颜容。
于是,我们凝视的,确定无疑地是件珍贵的艺术品。
德国著名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认为,艺术品的本源,并非几何形式、颜色的配置、空间结构等等,亦非权威机构的杰作,而是"世界"(人类赋予的意义)与"大地"(自然的物质的力量)之间的讨价还价,或者"拉扯"而成的本真(aletheia)。这里,"大地"不仅指物质本身,更包含了其所带来的时空局限性、阻力以及岁月的侵蚀等。艺术品给观者显现出一个世界的同时,必然地因了大地的阻力而隐匿了其它世界。这个存在论的艺术观,有些抽象,却是一语道破实质。在上面这个陶片的例子中,残片和图案给我们显现了一个古老世界,我们清楚地看到了人群的生活痕迹,原始意向。而时间,让这片陶土隐匿去千万年的沧桑和变迁。越是古老的器物,它隐匿的人类印记便越多。残片、泥土和风蚀,便是大地力量的呈现。
于是,我们惊奇地发觉,时间的无形之手,把一件普通物品,变成了一件艺术品。
如果陶片上的图案出现个性化特征,意向性越是明显,那么它所能显现的古老世界便越丰富,艺术价值便越高。意向性正是使人有别于动物的地方。人通过语言、文字,或者绘画,或者实物制作传达意向性。没有意向性的物品,比如处于自然状态的石块,我们不会当它是艺术品,无论年代多么久远;但是,镌刻在石头上的古老文字,便都是艺术品,因为文字传达了人的意向,即这些文字一定是关于什么事情的。因此,一片甲骨文,或者山石上的古画,便都是珍贵的艺术品。
时间的流逝,通过以下的渠道发挥了艺术师的作用:
稀缺与历史感:长期沉埋使物件从"随处可见"转为"稀世之珍",稀缺本身便为审美做了注脚。人类的历史,是一部淘汰史:风化,分解,腐蚀;技术和审美更迭;生老病死,迁徙,销毁等等。
销蚀与残存:风沙镌刻的残迹让我们通过破碎去品读那已逝的生活场景。
集体和个体意向的回声:物件原本承载的时代信息,在今天得以被聆听,形成跨越时空的对话。
我们常常听到这样一种理论,认为只要有权威机构提供框架和加持,再平常的制作也可以被追捧成艺术品。但如果缺乏时间的沉淀,这种理论的说服力相当有限:今天随处可见的陶瓷片,再怎么摆布也不可能成为艺术品。当然,权威机构在艺术的发现、研究与保护中也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但真正的艺术价值,最终仍需时间的检验。
艺术的真正魅力,往往超越了人为的定义与当下的追捧,它在时间的洗礼中自然涌现。比如,人恋旧,恋旧便是浪漫化的回忆。儿时与故乡,总是让人难忘。生活的路走得越远,往事越长久,回忆起来便越有况味。时间能抹平创伤,更时时地化平常为可贵,只因人永远不能回到从前。
喜欢诗词的人,常常有一种错愕感:手中写出的诗,意境再高,手法再妙,也永远无法取代相似的唐诗的位置。时间,把以往的艺术作品抬得越来越高,因为那是从前的佳作。后人所能做的,是守护者,是传承者。但是,我们永远可以指向未来!
读书也是一种艺术,喜爱读书的人,在当今的电子时代,往往还是喜欢读纸质书。拿在手里,靠着窗户,或者在野外,书的内容给你打开一个世界,而翻书的声音,书的质感、气味和重量,给我们那种"大地"(earthy)的感觉是电脑屏幕所无法替代的。它让我们回味从前读书的时光,以及那份求知的美好。它也让我们忘却了琐事,甚至现实世界,进入书中的世界。我们有时放下书本,回到当下和环境,又忍不住地拿起书本。一书在手所带来的这种拉扯感,终归要比电子书来得丰富。时间和变迁,让读纸质书成为一种独特的艺术享受。当然,读电子书开辟了新的一种乐趣,只是缺了厚重感。
宋代词人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的"赌书",被林语堂认为是读书艺术巅峰境界的注脚:
清朝词人纳兰容若的"赌书消得泼茶香",写的正是这种回忆中的乐趣。"当时只道是平常"的经历,当它变得不平常时,顿增其美感。
音乐,是最纯粹的在时间中展开的艺术。音符,似水沉浮荡漾,跌宕翻腾,流淌出情感和思想的种种事件。听者常常闭上双眼,屏息凝听,只余心跳与呼吸与音符共振。此刻,除去世俗的纷扰,声音成为通向想象的独木舟,载我们驶入流质的世界——那里,存在以最纯粹的方式,在一声声回响里缓缓显现。音乐,是有形的时间艺术师的杰作,同样有着世界与大地的拉扯。
基于海德格尔的哲学和艺术观,我们看到——"大地"的力量不仅体现于自然的物质维度,更植根于时空的局限。任何一件艺术品,都是在时间与空间的交织中被构造出来的:创作者在无数可能性中作出选择,打开某扇门的瞬间,也必然关闭了其他门。
音乐、绘画、建筑乃至散文,或专注于时间的流转——让声音、文字或形象在无形的时域里共振;或专注于空间的呈现——用线条、色块或结构构筑可见的场域;又或两者兼顾,在时空的张力中同时展开。
这份"时空之重",便是大地的根本拉力:它既限定了艺术展开的边界,也赋予了创作以深刻的存在感。艺术家必须在这张无形的网格中,精心裁剪,让有限的时空能够承载无限的想象与意义。
如今,在商业化、政治化乃至人工智能大规模复制的浪潮中,艺术的场域正遭受空前的侵蚀。艺术的守护者不仅要批判技术与市场的同质化倾向,更要以自身经历为材,赋予作品独特的情感与思考;运用新媒介与技术去拓展表达力,却不能让算法替代真我。在每一次创作与记录中,埋下能在未来解蔽的种子,让后世在新的"隐匿—显现"中,读到我们这个时代的独特之声。
时光流转,守护与创造彼此交织。唯有在场,我们方能射出指向未来的那支审美之箭。
(本文首发于"渡十娘"公众号,2025年5月31日)
后记
此篇可作为"存在论时空折叠美学"的宣言篇,因其末尾对"时空的局限,便是大地之重"的论述。时间,于个体的存在,是有限的;当下被未来所指引,过去为当下和未来重新诠释。狭小的空间,可以容纳一个世界。如果有时间,山川风月可以为居。如果说,侘寂美学是时空简约之美,那么存在论的静默美学,便是世界于时空中的折叠之美。
(2026年5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