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沉静(下)

且为所爱

第十三章 冬之沉静(下)——且为所爱

湾区的冬天,不像冬天。但也有沉静的感觉。山上的草枯黄着。

开学前,我带小舟和小丹去伯克利,步行横穿校园。路边的松鼠窜上窜下,似乎在等行人喂它们。

商学院附近的落羽杉黄透了,撒了一地松针。

“这是你妈妈工作了六年的地方。”我对小舟说。想起当年她论文的挣扎和玉华的不幸,看着身边的年轻人,我的耳边忽然响起了《日出日落》中Tevye的唱词:

“What words of wisdom can I give them, how can I help to ease their way?”

我们在Courtyard里坐了一阵子。然后到Telegraph街上去吃饭。

“上个世纪,伯克利是自由思想和民权运动的大本营。”我跟他们聊了一下历史,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有兴趣。

“我读到过一些。”小丹说。“这里也曾经是反越战的大本营。”

“妈妈很少跟我说这些。我小时候,她总是很忙。我很少去她办公室。”小舟说,然后他告诉小丹:“我也想读一读你说的那些书。”

回想起前不久他问丹缃的话,我隐隐觉得,如今的小舟,似乎更愿意和丹缃进行那种母子间的谈话。

我们一直待到太阳西坠,远远看着金门大桥在斜照中闪着深红的光。

从那天起,我便开始写一些散文。几十年来的经历,有不少话要说。写,不是为了宏大叙事,而是为了真实的小人物,写小人物的大人生。这也许是留给自己和后代最好的礼物,因为写,归根到底不是为了死去的人,他们听不见,而是为了活着的人,包括自己。以其向死而生,何如向生而生。

我也学会了写诗填词。一年四季,有多少光阴,花开花落,值得像音乐一样来品味。

寒假结束时,我们送小丹和小缃分别飞往芝加哥和纽约。我们和海珘雨峤约好,明年寒假请她们带着Linda来加州。

2019年春,纽约连续下了大大小小几场雪。海珘给我们送来了小缃和Linda玩雪的照片,一片烂漫。

小缃在预科老师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位竖琴手。于是,她和Linda重新编写了《秋叶》,保持了竖琴的原来风格,增加了钢琴弹奏的难度和华彩。

她们演奏的时候,海珘和雨峤都到茱莉亚去捧场。

“明天大概能收到海珘姐的录像。”丹缃有点迫不及待了。

其实,当晚就收到了。

我们一起看录像。看完了演奏,我感觉一点都不比Mr. Benson指挥的那次差,而竖琴的演奏,明显地水平更高。

“作曲老师要点评了,仔细听。”丹缃说。

“哇,评价这么高啊!”我说,“看看有什么修改意见。”

接着,Linda的钢琴老师点评,并提出几处演奏技巧上的意见。我们看见小缃和Linda接受了大部分意见,表示要修改完善。

“她们的合作,也许这才真正开始。”我对丹缃说。

此时小缃自己正在完成一首新的六重奏。周六,海珘陪她去,坐在作曲老师的办公室里,一边听,一边录音。录音主要是为小缃上课后可以查对。有时,海珘把录音也分享给我们。

和以往不同,她这次的写法,在节奏与和音的技巧上有很大的讲究。小缃改了很多遍,作曲老师逐句逐段地和她一起推敲。听了海珘送来的录音,我真想演奏时能在现场。

五月初,我公司让我去纽约见两家投资机构。我下榻在时代广场附近。办完事,约了辉谨和雨峤吃中饭。

“又见面了,这次在曼哈顿。”辉谨按时来到餐馆,我和雨峤已经在那里等他。寒暄了几句,辉谨转向雨峤:

“当初城东劝我投资的时候,真没想到你这些年成绩这么好。早知道,我当时就多投几倍。这会儿就可以退休了。”

“哈哈,谢谢。现在再投也不迟啊。”雨峤说。

“辉谨,你干了这么多年,早就可以退休了吧!”我说。

“说老实话,还差一点。过几年吧。”

“退了的话,准备干点啥呢?”我顺便问他。

“旅游。我太太喜欢旅游。但我还想在湾区教教课,把我这套金融工程知识传授给年轻人。”辉谨似乎比以前直爽了,随口就说。

“这计划不错。”雨峤说。

我本来还想像以前那样,三个学物理的,探讨探讨投资策略。见辉谨说起退休,也就没提这个话题。

“辉谨也满幸福的。”我心里想。

“对了,你们以前好像提起过方常。去年他被提拔为人民银行行长了。”辉谨想起了这个人。

“我注意到了。”雨峤说。“92年在奥斯汀开经济学会年会时,他当选会长。我们共事了一年。”

“对。那时他还在美国教书。”我补充说。

“这个位置相当于美联储主席吧?”辉谨问。

“性质还是不大一样。没有太多的独立性。”雨峤想起另一个人,对我说:“你记得褚久云吧?就是被方常挖去外管局做首席投资官的那位,做了不到四年就卸任了。“

“你和他们有联系吗?”辉谨好奇地问。

“没有了。我估计方常可能也不会做太久。”

我知道他的意思。留学生的位置爬得这么高,风险也可能不小。

第二天是周六,我陪小缃去预科上课。因为我不常来,过安全检查时要办些手续。小缃先进去了。

我办完手续进去后,和几位家长聊了会天,然后听了几个学生的器乐演奏。

到外面给小缃买了午餐,带到作曲课房间外面。小缃很快吃完,准备上课了。

作曲老师比Lambert教授年纪稍轻,很和蔼。让我坐在后面听,也可以录音。他们专注地讨论那首六重奏。很多专业术语我不懂,但都录下了。他们讨论排练时,我听懂了。看来几周后就要演奏了。

上完课,我看小缃挺累的样子,问她还有什么课。

“That’s it for today.”

“那回家休息去吧。”我心想:“这真不容易!不知道她能否坚持下去呢。”

我陪她走路回雨峤家。街上熙熙攘攘,路边有很多鸽子觅食。小缃倒是走得挺快,指给我看她平时喜欢买小吃的摊头。

“Linda和雨峤去河边了,一会儿回来。”看见我们,海珘解下围裙,招呼我们坐下。“今晚我们来顿葱姜爆炒螃蟹如何?我已经准备好料了。”

“太好了,好久没吃你的拿手菜,我的口水已经出来了。” 我说。

“我现在经常做,你以后常来,总有的吃。”海珘乐呵呵地说道。小缃舔舔舌头,“I’m already hungary.”说完,带着书包到卧室里去休息。

“看来你真的挺喜欢这儿的生活和工作啊。已经四年了吧?”

“是真的。我喜欢纽约人的直爽。雨峤也经常出去和陌生人聊天,有时一聊就老半天。”她又平静的说道:“学校已经批了tenure,I’m an associate professor, finally.”

这个消息早些时候丹缃已经告诉过我,现在从海珘嘴里听见,感觉尤其瓷实。

“太不容易了,再次祝贺。其实你在达拉斯就该拿到的。”

“不提他了。我已经不在乎了。”停了停,她满自豪地说:“这里的学生很实在,有各种创业冲动,跟硅谷的人似的。我现在在两个初创公司的board里,都是做非盈利服务的。他们在帮我实现梦想。”

“这太好了。比我想象的更好。”

说话间,Linda和雨峤开门进来。

“城东,你看,我买了几瓶德国啤酒。”雨峤说。

转眼又快到年底了,丹缃和我开始准备两家去Monterey-Carmel海湾度假的事情。我们在Airbnb上定了一个海边大房子,有五个房间,三个浴室;圣诞前去,住到年底。计划让雨峤他们从纽约飞过来时,直接开车去Monterey。

十一月底的时候,雨峤突然说他在国内的弟弟出事,必须立即回国照顾一下老母亲。

“我妹去武汉办理他的后事。我赶回老家去看望母亲。”

他在飞往北京转广州途中,陆续说了更多的情况。原来,他弟弟多年来工作不稳定,总换着事情做,最近刚有点起色,在武汉做景观设计。但和雨峤不同,他生活很没规律,常常抽烟喝酒,身体有不少毛病,也没结婚。老母亲非常焦虑,但也拿他没办法。

可是前些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同事见他几天没来上班,报了警。警察到了住处时,发现他已经去世。

这个打击对老人家可能致命。所以雨峤要先赶回老家。

见到母亲时,雨峤说,“她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

不久,妹妹带着弟弟的骨灰回来。他们一起安慰悲痛欲绝的老母亲。

“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雨峤妹妹对他说。

“弟弟的同事只说他喜欢喝酒。有时醉得不行。”

雨峤请在武汉的老同学尽量帮忙调查一下,但也没什么眉目。

“母亲似乎有预感,悲哀中感到一点解脱。她一直要帮他,总放心不下一个成年人。我这些年也想过很多办法。”雨峤的话里,很冷静。

几个月后,疫情爆发,蔓延到全世界。他弟弟的住处,离那个什么海鲜市场并不远。

Monterey的海湾,冬天也是蓝的,蓝得深沉。海风带着咸味,一阵一阵扑过来。

房子就在海边,推开窗户,海浪阵阵。圣诞前一天,两家人都到齐了。小缃和Linda在一个房间,橙橙跟小舟一起。小丹早就说好,住最小的那间。

白天,孩子们沿着海岸线走,看海獭在礁石边浮沉。海鸥穿行于翻涌的海浪上。橙橙很好奇,蹲在石边,看了很久,一声不吭。一只海鸥突然从他头顶掠过,把他吓了一跳。

“弟弟的事,有头绪吗?”吸了一下冷飕飕的海风,我问雨峤。

“没有。”他停了停。“有时我想,他一个人,那么多年。”他没有往下说。

“我最近看到一些报道,”过了一会儿,他说,“武汉那边,有一种新的病毒性肺炎。还不知道是什么。”

“厉害吗?”

“不清楚。好像传染力极强。”他望着海面。“美国政府现在这个样子,真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能否应对得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这两年,华盛顿的停摆和撕裂,让人对任何需要协调应对的危机都倍加担忧。

“但愿只是虚惊。”我说。

晚上,大家围坐在壁炉旁边。丹缃和海珘张罗了一桌饭菜。烛光摇曳,窗外涛声隐隐。雨峤喝着茶,话比平时少。

孩子们玩起了游戏,他们自己发明的。被罚的人要想出一个很难的英文单词,写出来让别人记住。下一个拼写错了的进“惩罚局”。小缃进去了,说出“appoggiatura”,这是一种音符。小丹少拼了一个“p”,进去了。小丹说出24个字母的“deinstitutionalization”,下一个是Linda,她拼出来了。小丹又说出一个更难的“antidisestablishmentarianism”,小舟慢慢地拼,但错了第三个“a”,进去了。这时,只剩下橙橙没有进去过。小舟搜肠刮肚,写出了30个字母的“pseudopseudohypoparathyroidism”。轮到橙橙,他努力记了一下,闭闭眼睛,然后不缓不急地拼了出来。

大人都凑了过来。看着这些不常见的长单词发愣。

“刚才那些单词你都能记住?”雨峤问橙橙。他点点头。

这时,小舟已经准备好了最长的一个单词(45个字母,一种肺病):“pneumonoultramicroscopicsilicovolcanoconiosis”。

大家都看着橙橙。

“这个太难了。”海珘摇摇头。

橙橙默默念了三遍,示意说准备好了。

“……coniosis.”橙橙不缓不急,又拼对了。

“哇。看来他的脑子和别人很不同。”海珘说道。雨峤也微笑点头。

接下来几天,出了些太阳。我们去参观水族馆,这里孩子们小的时候来过几次。记得有一次,丹缃在那里出差做审计,数那些玩具库存。

开车往南,在著名的“17-mile”风景线上看落日。这一带,最有特色的是那些傲立悬崖上的“蒙特利柏”,画家张大千曾在这里画过很多海岸松。

我们去Carmel小镇吃饭,然后到沙滩上散步。那里有很多人,带着沙滩椅子,坐在海边。海里有人冲浪。

期间,我写了几首诗词,有一首雨峤说他特别喜欢:

【七绝·听海】

古松听海已千年,

何似观天一獭闲。

径隐峰回人不见,

红阳白浪湛蓝天。

十一

假期眼看要结束了,按原计划,小缃在家里多住几天,雨峤海珘和Linda先回纽约。

“这次,看见小舟和你们想处得很融洽,我们很欣慰。”海珘说。

“他很成熟。很多事情都帮着做。”丹缃说。

小缃拉着Linda的手,说她有个announcement。

“I have decided that——”停了停,她似乎下了决心似地:“I’ve learned all I wanted to learn at the pre-college. I would like to stay at home if it is OK with you.”

我们几个大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

“你真的不想回预科继续学习?”我摸着她的脑袋问。

“是的。”她看了一下Linda,显然她们事先商量过了。

“能说说为什么吗?”丹缃问。

小缃耸耸肩,说:“我,其实挺想家的。It’s just too busy in New York.“

我们来回谈论了许久。见小缃态度坚决,小丹说:“看来妹妹打定了主意,我觉得你们还是别劝她了。”

“可能还是妈妈做的饭菜更合胃口。”海珘笑着对小缃说。“是不是让阿姨再努力一下?”

“不是的,谢谢珘阿姨。”小缃眨眨眼睛。

“We’ll certainly miss you. Your music has made my days bright.”雨峤说。

“I appreciate that.”小缃回答。

“We’ll continue to collaborate.” Linda肯定地说。

“Why don’t you take a leave of absence, and see if you really don’t want to return. Meanwhile,我们得和这边的学区办好手续。”我说。

“Alright.”小缃舒了口气。

雨峤临走前,对我说:“我看美国经济虚热,明年可能衰退,又是大选年,两边越来越分裂,政府失效。”停了一下,他还说:“中国那边也不乐观。我很担心那个流行病毒,可能比非典更难对付。”

“那么,你有什么建议?”

“我觉得,我们都应该备现金,比平时多几倍。最好,备足全家两年的费用。”

“这是不是太谨慎了?”我盘算着。

当疫情在西岸、东岸大规模爆发时,我才意识到这个应对大风险的办法有多稳妥。

那时,小丹回到家里上课、做实习。小缃和橙橙都待在家里上网课。Linda天天在家练琴,有时和小缃在网上合作演奏节目。小舟在疫情前期找到了室友,搬到离上班近的山景城去了。

“如果小缃继续读预科,这个时候,不知道我们会有多担心。”丹缃和我都感到一种奇怪的庆幸。

雨峤和海珘捐了好几笔钱,给那些提供食物的慈善机构。我们也捐了一些。美国这个富裕国家,忍饥挨饿的人真不少,尤其是碰到疫情这样的天灾的时候。

有一天,我们突然收到Mr. Nielsen送来的电子邮件,告诉我们:

“Mrs. Nielsen has passed away last weekend, after contracting Covid-19 .”

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我们都感到惋惜。疫情期间,尽管政府不断警告,他们教会仍然继续举行礼拜活动。她很虔诚,总是去教堂负责弹钢琴。我们以小缃的名义捐了一棵树。

Linda毕业后,加入了一个曼哈顿的演奏团,几个音乐人到各地巡回演出。她们来东湾时,我们拉了几家朋友,去现场观摩。小缃鼓掌最起劲。

空巢了的雨峤和海珘,计划去欧洲和澳洲旅游,然后去东南亚转转。他们说想找一个节奏慢一点的地方。

小丹实习的单位在湾区,毕业后顺利地在Palo Alto那边一家做云计算的公司工作。两年后又换了一家,做起了人工智能的前端软件。

小舟成了业务主管,经常去CMU、UIUC、UT-Austin等外地高校面试CS学生。但,三年后,招工活动戛然而止。人工智能的爆发,第一道冲击波似乎指向CS自身。

最令我欣慰的是,小缃提前上了好几门数学课程,包括离散数学和微分方程。结合她的作曲强项,在疫情快结束时,考进了斯坦福大学,想走音乐与技术相结合的道路。

2021-2025年,我写了几十篇散文,散见于各个公众号。篇幅长的,比如那篇纪念女作家赛珍珠的,近两万字,曾以连载的方式发布。准备结集出版散文集时,我阅读了海德格尔的存在论著作,受到很大启发。通过比较庄子和海德格尔,我看到了这两位跨越千年的哲人之间的内在联系。

畏,向死而生,鼓盆而歌,人的被抛命运与天籁,这些概念有重要而深刻的含义,并不过时。

我发觉,橙橙很喜欢听我谈论哲学问题。今年考上了宾州的一所文理学院;在上大学之前,他想花一年时间自由思考和创作。

“我一眼就能看见坟墓了。”这是二十多年前雨峤给我打电话时,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它的回响,却像海湾涛声,经久不息。

我在日记上,轻轻写道:

山上结了果实的秋叶,自由地奔赴大海。

山谷中二度开放的秋花,别有一种妩媚。

海岸上的千年松柏,静听着春夏与秋冬。

人间的故事,生生死死,流传在城西城东。

愿你有所爱,且为所爱。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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