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冬之沉静(上)——我有所爱
一
夏天快结束时,我送丹缃和小缃缃去机场。她们飞纽约。San Mateo大桥下面的海湾,和天空一般,湛蓝湛蓝。
“小缃,你在茱莉亚预科面试的时候,老师们显得很严格吗?”我问后座十三岁的女儿。
“They all sound friendly.”和往常一样,她用英文回答。
“预科你考上了,这个训练的机会非常宝贵。你知道有些孩子从新西兰飞到纽约去上学吗?那可比我们远多了。”过了一小会,我说:“如果没大问题,你就学下去,其他功课也要照顾到。如果觉得不行,太难了,就回来。”
“不管如何,碰到问题,你就和Linda姐姐商量。”丹缃接着对她说。“珘阿姨已经问过我很多次,你的习惯,喜欢吃什么等等。她是妈妈最要好的朋友,生活上的事情你可以放心问她。”
小缃点点头。
这次丹缃请了一周假,安顿好女儿后才回来。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放心,担心寒冷的冬天,不知道小缃能不能适应。丹缃更是放心不下。
似乎看透了我们的心思,开学后,海珘每天都和丹缃打个电话,或者写个邮件,告诉她小缃的作息、吃饭、功课等情况。还特地要丹缃给她几个小缃喜欢的菜谱。
“这第一个月,看来很顺利。”丹缃说。“预科老师教的音乐理论和听力训练课,好像也不难。那门Counterpoint比较专门,她好像也挺喜欢。”
“雨峤检查小缃其它功课时,发现她的数学理解力很强,和小舟当年情形可比。”我对丹缃说。
“但愿她其他科目也好好对待。以后光靠音乐养活自己可能比较难。”
“Linda看来是要走音乐这条路了,你觉得海珘她们担心吗?”我问。
“海珘姐好像不怎么担心。”
“是吗?”
“她觉得还是按兴趣来。”
“我们也不用太担心了。以后的事,咱们也说不准。”
“嗯。”
丹缃收拾好碗筷,想起和海珘约好的时间到了,便拨通了电话。
二
我听见丹缃聊了些吃饭穿衣的事情,然后说到作曲。似乎海珘告诉她小缃和Linda正在合作写一个以钢琴为主的曲子。
“这太好了。她们俩从小就合作过,我还记得那半页‘孔雀舞’呢……”
丹缃又问起海珘授课和研究情况。隐约听得出来,海珘比以前愉快多了,而且喜欢她教的课。
“海珘姐这两年教的课很受欢迎。有几个MBA学生做非盈利服务项目,请她做顾问,项目启动以后还希望她继续介入。”丹缃眉飞色舞地描绘着。
“哇,我记得在达拉斯时,她说过要朝这方面走。”我一边说,一边想:“她不用放弃自己的专长,又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岂不两全其美!”
“是啊。说不定,她可以一边教书,一边做咨询。”
“看来,条件在慢慢成熟。”我想起雨峤在达拉斯河边的话。
几天后,纽约下了今年第一场雪。总共有三四寸,一大早便停了。这可是小缃有生以来见到的第一场。我很好奇她这个小作曲家会有什么感想。
“今天特地打电话,爸爸想问你,看到第一场不大不小的雪,你有什么感觉?”
“It’s cool! I like the feeling of stepping on the snow. Also, it’s not as cold as I thought.”
“I’m glad. It could get really cold when the snow melts.”我想起以前在合肥上大学时下雪的感受,虽然很多年过去了,仍然记忆犹新。
“等下次白天下时,你可以到外面去,用手套接飘下来的雪花。那可是加州所没有的。记得戴好帽子和围巾。”
“Yes, sir!”小缃顽皮地说。
“对了,上次Linda的妈妈说你们在合作创作一首曲子,能说说吗?”
“Oh, it’s a rearrangement of my ‘Autumn Leaves’ into a four-hand piano piece. She really liked the melody, and we plan to play it together at Juilliard. She’ll play the fancy parts, and I’ll do the harmony.”
“原来是改编你的‘秋叶’,很不错的想法。”此时,我脑子里闪现出当年Linda帮小缃缃的“孔雀舞”加上低音和弦的情景,这次,她们的分工正好对换。
“我记得竖琴部分很重要,你们把它拆开来处理?”我接着问。
“Yeah. But we might see if there is a harp player who can join us.”
打完电话,我对丹缃说:“我觉得不怎么担心小家伙了。”
“那么你就多花点时间辅导橙橙吧。”
我其实花了很多时间在他身上,发现他和小缃不同,数学上没有感觉,是个笨鸟。只能慢慢来了。
后院的枇杷树,正在盛开,满树都是一簇簇的小白花。蜜蜂飞舞。
三
去年,雨峤基金的回报不理想。做了调整以后,今年又甩开指数一大截。十二月初时,雨峤的报告认为年末结果比较乐观。
从我和辉谨投入第一笔算起,已经近八年。这八年市场总体涨幅相当可观,我们从基金得到的累计净回报比市场又高出许多。中间我陆续追加了投资。
“雨峤,你这么多年的平均回报率相当好。可以考虑吸收更多的投资,扩大规模。”在邮件里,我建议道。他的回答:
“我也想过。但我担心规模过大,会失去平衡。现在这样正好,我有足够的自由时间。我常常自己去中央公园散步,和陌生人聊天。那里什么人都有,谈什么都可以。有时对投资也有启发。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到林肯中心那里走走,听听音乐,不论冬天还是夏天。我常常觉得,用长远的眼光看待投资决策,也有一种音乐般的韵律,值得用心体会。如果失去了平衡,我可能就体会不到了。”
这种想法,和绝大部分的基金管理者都不同。他的目标,不是为了不断扩大,而是适可而止。
从辞职创业,到适可而止,这是怎样的一种人生?而曼哈顿,林肯中心,何以如此契合?我一时说不清楚,只是觉得,他比任何人都更像,活在现实的“桃花源”里。
每次谈话,我都要感谢他和海珘对小缃的照料。有一次,雨峤却说:“其实我倒是应该感谢你们。除了这三十年的友谊,我以前还说过,小孩子三四岁时最好玩,但没想到小缃住在这里,比小时候还更有意思。她的脑子里总有各种念头,很新奇,有时候挺古怪。和她聊天,我不知道我能给她什么帮助,但却给我很多乐趣。”
圣诞节前,雨峤说王毅爽突然要和他见面,说有急事,问我有什么看法。
这两年,政治气候对艺术和科学都不利。校友群里,平时王毅爽最兴奋。
“他最近发言忽然少了。你应该问清楚他到底要谈什么,免得浪费时间。”我建议道。
第二天,雨峤说:“他需要马上融资,不然他的高频交易得关门。”
我不知道雨峤会不会见他,但作为朋友,我给雨峤总结了王毅爽同学几个主要倾向:
“喜欢转发阴谋论传闻,不加证实。对女政治家有天然的反感。喜家长式权威。颇有点艺术范。私下对人友好。学物理出身,却对谎言和反智政策视若无睹。”
雨峤决定在中城见见他。
四
临近圣诞节的周末,小缃自己坐飞机回家度假。直飞,两边有人接送,倒也顺利。小丹也从伊州回来了。她们和小舟、橙橙聚在一起,聊东聊西,有说不完的话题。
雨峤打来电话。知道小缃顺利到家后,便说起和王毅爽吃饭的事。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期权模型忽然不工作了,损失很大。主要投资人要撤资。希望我能帮他一下。”
“怪不得,他最近转发不多了。那,你想帮他吗?”
“可能帮不了。我让他尽量详细讲解模型的逻辑和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但由于参数太多,数据来源有出入,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但他编程做得好,用C++搭的系统运行还算可靠。”
“原来是这样。这是量化模型通常的病根:对历史数据工作很好的模型,出现新变数时,往往对付不了。”
“看来的确是这样。我问他能不能推倒重建,他说他在试,但最着急的是需要几百万资金维持运转。”停顿片刻,雨峤说:“我告诉他,我客户的资金我不能随便转投,我自己的资金恐怕不够。”
听得出来,他婉拒了王毅爽。投资界的一条金科玉律:不能用好钱去补救坏钱。
两个月后,王毅爽关闭了他的期权基金。在各个校友群,他比以前更活跃了。
五
小舟在我们家已经住了半年,各方面都熟络。节后他带小丹小缃去他公司吃饭、参观。
他在CMU时就对人工智能很感兴趣,现在公司里负责自然语言处理的研究项目。小丹对此却没多大兴趣,她还是专注用户界面设计方面。小舟便带她去参观别的相关部门。
回来后,小缃有些茫然,她不理解这样的工作有什么意思:
“There is no story.”说完,她便弹钢琴去了。
吃晚饭的时候,大家都对丹缃的手艺赞不绝口。
小舟已经对丹缃很信任,说话也随便。似乎为了回应小缃的问题,他问道:“阿姨,你做的会计工作,是不是很枯燥?If so, what makes you happy?”
孩子们都看着丹缃。她笑笑说:“会计的确很boring, but necessary. I don’t derive happiness from my work.”
小舟和小丹点点头,但还是看着丹缃。
“我有所爱,”丹缃轮番看着每个孩子,接着说:“且为所爱。这足以让我感到幸福。”
小丹笑了:“That’s mom!”
橙橙低头慢吞吞地吃菜,看不出来他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丹缃,‘且为所爱’,说得妙。孩子们不一定能听懂。”夜里,我提起那句话。
“你说呢?”
“我觉得,‘为’至少有三重含义,由浅而深:为(wèi)了,帮助;被(wéi);是(wéi)。“
丹缃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