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樱之望(下)

曼哈顿

秋樱之望(下)插图

第十一章 秋樱之望(下)——曼哈顿

雨峤他们三人忙着在曼哈顿的Upper West Side租房。然后搬家,并把达拉斯的房子出租。暑假马上就要结束了,我在想象他们来回忙碌的样子。

丹缃一边查看纽约地图,一边欣喜地说:“Fordham校园在林肯中心南边,茱莉亚就在北面,相隔四条街。太方便了!”

“是啊,我出差去过那附近。离中央公园也近。纽约的地铁四通八达,上班上学都很方便。”

“这Fordham还是个天主教耶稣会学校,但好像非常注重实际应用,和关怀大众。我觉得海珘姐会喜欢这个人文环境。”丹缃做了些调查之后对我说。

我想起了谢玉华的信仰。

“我还觉得,她做的研究可能会受到重视。那里离华尔街近,学生更注重实际应用。”

几天后,丹缃收到海珘备课时从商学院那里写来的邮件:

“我很满意这里的环境和要教的课。他们给了我五年的合同期,我大概再发一篇B级文章就可以拿到tenure了。拿不到也不要紧。……Linda的高中已经安排好,她平时去那里接着完成普通高中课程,周六去预科上一整天课,或者排练。她高兴坏了,见到很多华裔孩子,有类似的兴趣爱好。”

不知不觉,两个月就过去了。

雨峤约辉谨在中城吃午饭,给这位早期投资人更直接地解释他近几年的运作。还说餐馆的种类数量和湾区可比,但更集中。在同一个邮件里,他比较详细地描述了近况:

“我有时早上起来,就去中央公园跑跑步,然后查看市场信息。如果没什么大事,我就去湖边坐坐,看街头艺术家现场表演。有时就去大都会博物馆参观。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周六陪Linda去茱莉亚,一进去就是音乐殿堂的感觉。从入门楼梯一级级走上去,回头是繁忙的65街;过了安全检查,里面有很多家长坐在那里聊天,听见很多普通话。演奏大厅里几乎天天都有节目——这些乐童的演奏,真是太棒了。我就坐在里面欣赏古典音乐。海珘也经常来,她还去做一些义务工作,帮孩子们排练等等。

在里面待久了,我就出去散散步,到对过的林肯表演中心。大都会歌剧院就在那里。旁边有一片梧桐树,和一个像镜子一样的长方形水池。水池边有一个餐馆,餐馆的屋顶却是一个修剪齐整的阶梯绿草坪。走到草坪上面,对面就是茱莉亚大楼。我就觉得,自己像那个‘屋顶上的提琴手’。”

深秋时节,他给我们送来了一组照片:有几张Linda演奏钢琴的,有几张他们三人在茱莉亚内外的合影,和他们在中央公园各处游玩的照片。我看着一张雨峤和海珘两人的合影,大概是Linda拍的,依偎着站在一株盛开的小乔木前面。

“丹缃你看这张,这棵树你认得吧,它就是秋天会第二次开花的‘十月樱’。”

“哦,对。就是上次你拍的小缃缃靠前去观看的秋樱。”

“你看他们笑得有多甜蜜。”

“像一对初恋情人。”丹缃噗哧一声说。

“的确是。我还没见过海珘这么妩媚的样子。”

“I love the sound of harp.”小缃上课时告诉Lambert教授。

“Perhaps you should write a piece involving harp, then.”

小缃点点头。教授就花了一整节课教她如何写竖琴音乐。快结束时,又问她:

“Are you going to write just for harp, or in combination with other instruments?”

“I don’t know yet. I’ll think about it.”

在回家的路上,小缃突然在车里说:“I’m going to write a piece for leaves, the colorful leaves.”

“Good idea.”我跟她说,“你还记得日本园林里那些枫叶的颜色吗?”

“记得,我刚才看见外面的树叶,想起了它们。”

我连忙翻出《四季》的录音唱片,找到了《秋》,放给小缃听。

她专注地听到最后,说:“I like it. But it sounds like a general autumn atmosphere.”

“没关系,也许你能从维瓦尔第那里借鉴一些想法。”

她不再言语。

一周后,她开始组织一个大型室内乐结构,以竖琴为中心,有贝斯、大提、中提、小提、单簧、双簧,和长笛,并写下引子的初稿。她说:“我想用乐器的不同音色来表现秋叶的不同形态。”

Lambert教授看过这个引子后,便说:“Very nice start, Sophie. Let’s see how you can develop it.”

讨论了三节课以后,小缃将引子逐步演绎出了回旋曲。

她把初稿生成了电子录音给我和丹缃。我听了几遍,慢慢品出了味道。感觉像在忽急忽缓的秋风中,片片张开的叶子,有大有小,五彩缤纷,时而聚集一起,时而随风飘扬。它们在交头接耳,又似乎在说再见,更像拉着手翩翩起舞。那张竖琴的铮琮声始终不离左右,有时独奏,更多的是伴奏,最后变成了水上的点点落叶或者秋花花瓣,慢慢远去。

过了一个月,手稿上写满了修改的手迹符号。小缃在作曲软件上最后修改完,送给了教授。

教授回答说,可以定稿了,并将作品推荐给他认识的南湾室内交响乐团指挥Mr. Benson。

两个月后,Lambert教授告诉小缃:“Mr. Benson really likes your piece ‘Autumn Leaves,’ and would like to put it in his new program for next fall. You should prepare a brief program note and a note about yourself. There will be a couple of rehearsals before the event.”

此时已经是春天,也是我和丹缃结婚二十周年。我们去三藩市歌剧院看了一场歌剧。但我们更加期待着小缃“秋叶”曲的演奏。

此时美国总统大选已经推出两大党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对政治素人唐纳德·特朗普。同学群里每天都在讨论这两个人,辩论越来越激烈,互不相让。王毅爽最喜欢转帖各种攻击希拉里的传闻,对特朗普颇有好感。

有时候谈到古典音乐,他有不少见解。有一次,他说:“费城的柯蒂斯学院最棒,培养出郎朗这样的高手。茱莉亚学院真不怎样。”

在气候问题上,他的观点让我印象最深刻:“那些气候组织,一天到晚为了一个摄氏度的变化争个不停。几十年增加一度有什么?冬夏之间,气温高低变化几十度,一度肯定在误差范围之内。”

有位做天文研究的同学A试图说服他:“地球表面的平均温度是很稳定的指标,这个指标如果上升一度,对气候来说是巨大的问题。”

王毅爽:“都是政治问题。本来的科学问题还没有定论,民主党就喜欢将它政治化。”

同学A:“但科学界基本上有了共识。”

王毅爽:“我不信。你把测量误差给我看,肯定超过一度。”

同学A:“你把测量误差和季节变化混为一谈。平均温度的测量误差很小的,大数定理告诉我们,观察点越多,测量误差越小。现在全球布满了观测站,测量误差越来越小。”

王毅爽:“反正,我反对政治化。”

同学A:“如果不作为政治问题提出来,如何能付诸全球性行动?”

王毅爽:“这是科学问题,不是政治问题。”

同学B:“但你经常转的小道消息,都是未证实的传闻,怎么就不讲科学精神了?”

王毅爽:“希拉里这个老政客……”他又开骂了。

看到这些争论,我有点后悔把他介绍给雨峤。不过,我觉得雨峤已经嗅出了他的不靠谱。

整个夏天,小丹都在准备秋天申请大学的材料,包括撰写申请文书。她准备申请加州大学系统里的前四所,还有几家外州的公立大学和东部的常青藤大学。

Linda和小缃分别去参加了音乐夏令营。Linda也要申请音乐学院了,她的预科训练将有很大帮助。

初秋的一天,Lambert教授在电子邮件里告诉小缃:“The venue will be at the Sunnyvale Community Center. Your parent should be prepared to send you there for two rehearsals before the show in November.”

“哇,这不就是海珘替我们张罗婚礼的地方吗?五年前我们还在那个剧场听了《四季》。”我跟丹缃说。

“太好了!”丹缃笑得甜甜地。

我请了假,小缃也向学校请了假。我带她去阳光谷社区中心见Mr. Benson,一个微胖但充满活力的指挥家。他原来是位贝斯手,现在负责南湾室内乐乐团的日常演练和管理。

一见面,他就把小缃的曲稿抽了出来:“I really like how you bring out the colors with the bass, cello, and the harp.”

他打量了一下小缃,继续说:“It’s sophisticated writing that pays a lot of attention to playability. Professor Lambert has taught you well.”

接下来,他们开始演练。Mr. Benson时不时停下来,问一下小缃缃是否和她的设想一致。最后整曲演奏时,我把它录了下来。

当加州香枫红透时,我带着全家,来到阳光谷的雷明顿街道。湖面上倒映着青翠的松树和海岸枥,似曾相识的一群水鸭慢悠悠地游了过来。丹缃穿着她的浅粉色上衣和缃黄裙子,罩上一件长外套,带着小丹、小缃和橙橙走了过去。她们的倒影在水波中荡漾着,和秋日斜阳揉成了团团涟漪。

当晚的曲目,上半场展示当地作曲新秀的作品,下半场演奏经典曲目。缃缃的《秋叶》排在上半场最后一个,而下半场的第一曲是维瓦尔第的《秋》。

四岁的橙橙起初动来动去,似听非听的。丹缃把一个iPad给了他,随便他涂涂画画。当《秋叶》第一个音符轻轻奏响,是竖琴的一声轻鸣,橙橙也专注地听了起来。纾缓的旋律慢慢地由提琴部带起,叠加又叠加而成缤纷的秋意。慢板似乎描绘着潭水的清澈,竖琴拨弄着一圈圈的涟漪。主旋律的变奏又起,仿佛秋风来袭。片片落叶飞过,沉缓的溪流铮铮淙淙。当小提奏响悠扬的主题,慢慢过渡到中提、大提,然后是贝斯和竖琴的二重演绎,如落日,如平湖,如秋月一般远去。

安静了几秒,Mr. Benson的指挥棒落下,全场掌声雷动。我看见,丹缃的眼里闪着泪花。

我翻看着精致的节目单,上面印了小缃的照片,她自己写的简历和《秋叶》的特点描述。丹缃把它珍藏了起来。

第二年春天,小丹决定去UIUC学计算机。Linda进了茱莉亚音乐学院,留在那里学钢琴和作曲。

丹缃把《秋叶》录音和录像寄给了海珘,分享给Linda。海珘回信说:“Linda太喜欢这首曲子了,听了好几遍。她还说,小缃应该申请茱莉亚预科。”

想到纽约那么远,冬天又冷,丹缃有点犹豫。但对Linda的感想,她又觉得欣喜。

“旧金山音乐学院也有预科班。”我想起Lambert教授提起过。

“是啊,这个就在附近。舍近求远是否有必要?”丹缃说。

“我们应该听听小缃自己怎么想。”我还建议:“让她和Linda好好聊聊。”

小缃和Linda打了电话,谈了大约有一个小时。周末,我带她去见Lambert教授。

教授上次因临时有事,没能去听音乐会。听了录音后,我记得他对小缃说过:“The actual performance is better than I thought. The players, especially the harpist, really put in effort. They brought out your music beautifully.”

“Hello,Sophie,come on in.”小缃坐到钢琴边,我仍然待在客厅里。

“I heard you’re considering Juilliard pre-college.”小缃点点头。“It has a great reputation. Very rigorous in classical music training. Very very high standard as well.”

我看着门外卷曲的橡树枝,几只西蓝鸲在上面跳来跳去,像在交流什么。一会儿,雄蓝鸲鸣叫起来,叫得婉转动听。

“You know, you can certainly give it a try. You may or may not get in.”教授最后鼓励她说。

他们又讨论了下一个创作的目标。东湾的一个交响乐团正在公开征求作曲,准备第二年选出优秀作品汇演。要求是大型交响乐,并且要去三藩市艺术博物馆挑选一幅作品,为它配乐。

“The key is to be both creative and artistically faithful to the chosen picture.”临走前他强调说。

又一个周末,我带小缃坐轻轨去博物馆。她看中了一幅用河卵石实物黏在画布上的画作。

怀着试试看的想法,她申请了茱莉亚预科。面试的时候我带她飞到纽约,住在雨峤家。两个房间的公寓有点局促,但也还可以。小缃就待在Linda的房间里,她们聊了很多预科的事情。

第二天,在约定的时间前,我们签名报到。我也一步一步地走上雨峤描绘过的入门阶梯,感觉像很长很陡的音阶。

测试过音乐理论和听力训练(ear training)后,小缃到一个小琴房里开始即兴创作。完成后,我问她感觉如何?

“I just wrote some stuffs.”她没觉得怎么样,似乎就是一个小练习。

最后,她被作曲教授叫到房间里,回答四五位教授的问题。他们的决定要过一个月才知道。

面试完,我们顿时感到一阵轻松。便到对面的林肯中心转转。第二天,我们和雨峤全家去参观中央公园。杨柳依依,鲜花盛开。

海珘拉着小缃和Linda,到大湖边上去看乌龟晒太阳。那情形,就像母亲带着两个女儿。

旁边有人在打鼓,很多年轻人在跑步。

雨峤说:“如果小缃被预科录取,就住到我们家,和Linda在一起。我们送她去附近的中学上课。”

“那就太麻烦你和海珘了。”我想想自己平时要做的事情,深知这句话的分量。

十一

五月份,预科的消息来了,是同时发给小缃和家长的。信里大意是:“教授们对小缃印象很好,但希望她继续创作,明年再来考。”

“这不是和两年前Linda第一次面试结果一样吗?”丹缃说。

“是啊。没有拒绝,还留了个邀请,说明是好事情。”我说。

“嗯,再努力一把就可以了。”丹缃兴奋了起来。“我要打电话给海珘姐。”

在Lambert教授的悉心指导下,小缃花了整个暑假,完成了“河卵石”交响曲初稿。秋天还要修改——直到他们都满意了,再投稿参加竞赛。

十月份,小缃把她辛勤劳作的作品,递交给了东湾交响乐团网站,并附上简历。十一月份评选结果出炉,她是K-8年龄组的唯一获奖者。音乐会将于阳春三月在奥克兰举行。

教授见到我们时充满热情地对小缃说:“Congratulations!I think this piece represents the best quality of your works. Now let’s make sure you generate all the parts for the players. There are so many of them this time.”

丹缃把这个结果告诉了海珘。海珘回信说:“Linda很想听听这首新的交响曲。她觉得有这样的进展,明年很可能进预科。希望小缃一定再申请。”

第二年春天,“河卵石”在奥克兰演奏了两场,当地电台采访了小作曲家。

第二次纽约面试,轮到丹缃带小缃去。她们面试完还去了海珘的办公室,并多待了一天,参观了附近的中学后才飞回西海岸。

“海珘姐说了,如果小缃进了预科,她一定会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照看好她。”我接她们回家的路上,丹缃在车里说。

“雨峤也是可信赖的伯伯,”我想起在达拉斯,小缃拉着行李,跟在雨峤后面进屋的情形,便对小缃说。“你如果去纽约,有峤伯伯和珘阿姨,就像爸爸妈妈一样,还有Linda姐姐可以帮你。到时,你说不定一点都不想家了。”

“我觉得我会想家的。”小缃说。

夏天还没到,小缃便收到了茱莉亚预科的录取通知。她仍然不喜也不忧,只是有些期待。音乐,对她来说,似乎和地上画画的粉笔没太大的区别。想到秋天,她小小年纪,就要去东部求学,我有些不舍。

差不多同时,小舟拿到了两家湾区公司的聘书。他挑了离我们近的那家,夏天毕业后,就住在我们这里开始上班。他离开湾区整整十年,如今长得高大结实,行事稳重,又回到了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小舟搬进来那天,我又开车到Mission Peak下面的制高点,看海湾落日。火红的太阳,把水面、大桥和居民区都染得通红。我似乎又听见了《日出日落》,只不过这回,音乐里有分别,也有重逢。

我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想着哪天,小缃能写一首歌,歌里有这两句:

山上结了果实的秋叶,自由地奔赴大海。

山谷中二度开放的秋花,别有一种妩媚。

回到家有点晚了,丹缃问:“是不是又一个人去看落日,感叹‘夕阳无限好’了?”

“是。我还写了两句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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