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樱之望(上)

哪儿都可以

秋樱之望(上)插图

第十章 秋樱之望(上)——哪儿都可以

一年前,四年级的小缃在Lambert教授的指导下,写了几首弦乐四重奏。教授又让她写声乐四重奏。那天在教授家里,他对小缃说:

“To be a good composer, you should also learn to compose for voices.”

“No, I don’t want to write for voices.”小缃固执地对教授说,她只想写乐器。

“OK. What would you like to write about next?”长着花白胡子的教授耐心地问。

“Maybe a nonet.”

当时,她小提琴学了一年,写起弦乐还比较熟悉,其他乐器很生疏。她还想加进笛子、单簧管和打击乐器。这些都是没玩过的。于是教授给她讲解起这些乐器的特点,如何配置到这个九重奏里。

几周后,写成了初稿,又在教授指导下来回改了几次,这首曲子听起来便极其丰富多彩。我听过一遍以后,它的旋律就一直待在了耳朵里,时不时地冒出来。Lambert教授说:“This piece is an ear-worm(耳虫)”。

九重奏今春获得了全国音乐教育者协会作曲比赛大奖。

“缃缃,你这首写得很优美。把它寄给Linda听听?”我建议道,想起Linda替小缃写下的半页乐谱。

“好啊。”

两天后,Linda回信说她很喜欢这首曲子的旋律。她准备就在钢琴上演奏它。

雨峤告诉我,Linda把整个九重奏“缩写”成了钢琴曲,练习了几遍。一个月后,她凭记忆在学校的年度器乐演奏会上独奏。雨峤给我们送来的现场录像里,全场起立为她鼓掌。她告诉大家:“这是从我朋友的得奖作品改编而来,原作是九重奏,小作曲家九岁。”

当时,Linda正在准备去纽约面试。她在德州的各项钢琴比赛中,已经拿到过多项冠军,自己提出要去茱莉亚音乐学院预科班试试。雨峤春天时陪她去面试。这个夏天来通知说,今年没能录取她,但希望她明年再考。

“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明年再考。”海珘和丹缃谈起时说。丹缃也不知道。

“我去问问东部的同学试试看。”我对丹缃说。“我猜多半是,考官认为Linda水平够强,大概就差那么一点点,再努力一下就可以了。”

我问了一位有过经历的朋友,和我猜的差不多。丹缃把这个看法告诉了海珘。

周末,丹缃和海珘通电话,聊孩子们学音乐的事。

“海珘姐说Linda的钢琴老师给她设计了更高难度的曲目,秋天时去参加一个半专业的比赛。”丹缃打完电话说。

“看来Linda志在必得。看明年春天了。”停了停,我问丹缃:“你是不是觉得,最近海珘在Linda身上多花时间了?”

“是的,很明显。以前都是雨峤做的。”丹缃笑笑。“还有,她说秋天她要开始申请纽约市一些商学院的位置。如果Linda去那里上预科,她要到附近去教书。至于德州大学给不给她tenure,她已经不在乎。”

“哦……”我默默地望着窗外,想起海珘去年的致辞。

夏天,在Lambert教授的鼓励下,小缃把她的九重奏扩展成宏大的交响曲。我每周都送她去Lambert教授家上课。

教授住在东湾一个安静的街区,门前长着一棵老橡树,树干已经很粗了,枝条伸得老远,把整条门廊都罩了进去。我按了门铃,等待时,听见里面隐约有弦乐的声音。

教授出来开门,花白胡子有点乱,见了小缃,笑着把门开大。“Sophie, come in.”

我今天没走,就坐在客厅里等。教授家的墙上挂着各种乐器图示,书架上的乐谱册放得满满的,有几本厚得像字典。

课上到一半,我隐约听见小缃在里面问:“Wait. Should I consider human voice?”

“What do you think?”教授反问她。

沉默了一会儿。

“I don't think so.”

“Then don't.”

我心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课结束,小缃拿着满篇圈改的手稿出来。教授跟在她后面,笑笑说:“She is almost done with the entire first section. It's real work.”

“Thank you, Dr. Lambert.”我说。

回到车里,小缃把五页的手稿放在腿上,翻着看。交响乐的乐谱,印在特大号的纸上,盖住了她的大腿。车窗外的阳光一闪一闪地打了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上。

回家时,丹缃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今天课怎么样?”她问小缃。

“Pretty interesting.”小缃把书包往桌上一搁,洗手去了。

丹缃回头看了看我,我笑了笑,小声说:“教授说快完成第一节了。秋天还要接着写。”

我去客厅坐下,拿起一本书,却没翻,只是想着那句话——“It's real work.”一个小学将上五年级的孩子,一部交响曲。这几年,看着她从那首钢琴涂鸦,到二重奏,到四重奏、九重奏,一路这么过来,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迈出去的。我们不过是把门开开,站在旁边照看而已。

我望着后院的竹子,已经长到一层楼高了。微风吹过,绿影婆娑,一阵轻轻的沙沙声弥漫空中。

去年秋天,小舟申请大学。今春拿到不少学校的录取通知。他决定去卡内基梅隆大学读计算机专业。夏末,雨峤送小舟去匹兹堡。

他回到达拉斯时,市场出现激烈震荡,这和美联储调整量化宽松步骤有关。他在月底的基金报告中讨论了这件事,但显得比较谨慎。

我在家里给雨峤打了个电话。

“市场的这个波动可以理解,但似乎有些过激。经济恢复仍然缓慢,美联储应该不会做大的调整。”我说。

“嗯。我可能过于谨慎了。应该趁机买进一些。”

见他这么说,我就换了话题:“你们小舟真是挺厉害,CMU计算机学院那么难进的地方!”

“还行吧,他的确一直很努力。虽然那地方冬天比较冷,看来他还是蛮喜欢的。”

“听丹缃说,海珘在纽约找教职?”

“嗯,是的。这次她真的先替Linda着想;如果还是去不了预科,她即使拿到offer,也不一定去。”看来,她是真的想通了。

“如果Linda和她妈妈都去了纽约,你自己呢?”

“我也去。我其实哪儿都可以去。” 雨峤说。“这边的房子可以出租。”

“那样的话,你就住到华尔街边上去了。”

“呵呵,是啊。但我还是局外人,和他们关系不大。”他说。

“自由的局外人。”我说。

“我听了小缃的九重奏,已经有交响乐的气势了。”雨峤换了话题:“九岁的娃儿,相当有才气!”

“谢谢。她正在把它扩展成完整的交响乐。老师说‘It's real work.’”

“等她写出来后,送给我听听。”

“好,一定。”

挂完电话,我到后院走走。看见小丹带着弟弟和妹妹一起在地上画画玩。整个暑假,她在忙高中的一些功课和准备SAT,还用数字软件创作。自从参观了谷歌总部后,她感到应该像小舟一样,以后去学计算机。

她们身边那棵柠檬树,长高了不少。枝上结满了黄黄的果子。我摘了几个。

Lambert教授这个秋天教乐器配置原理,上课的学生都刚开始写交响乐作业,一两分钟的长度。他邀请小缃去观摩学生作品的演示,由学院专业乐队演奏。这是一个极好的学习机会。

我请了假,小缃也向学校请了假。我们坐上轻轨去三藩市音乐学院。

演奏大厅里,各种乐器布置得像个正式的交响乐团。乐队指挥一个一个地排演曲目,和大学生作曲家紧密交流,按照他们的意图演奏。

小缃缃坐在Lambert教授旁边,低声谈话,听他讲解排练过程。

“缃缃,今天你学到不少吧?”演示课结束,谢过教授,在大街上我问她。

“Yeah, it’s very helpful.”她若无其事地说。

“下次,如果你的曲子要到台上演奏,也必须这样排练几次。”

她点点头。

正值深秋凉爽天气,我趁机带她来到金门公园。植物园里各种枫叶正展现着艳丽秋色,黄、橙、红、棕相间,宛如新英格兰地区的深秋。行人却稀少。

我们来到日本园看那些精致的小叶枫和盆景。

“This looks like a symphony of leaves.”小缃缃说。

“你看这棵樱花树,上面正在开花呢。”我指着一棵十月樱说。“它春天开过,开得更加茂盛。但秋天再开花,更加稀罕。”

“Beautiful.”

她走向前去,端详着那些细小的粉红花朵。旁边是禅园和日式的木屋。缃缃那毛茸茸的天蓝上衣,仿佛一片潭水,在那里接受落英。

我不自觉地拿出手机,拍下了这幅风景,把照片传给了丹缃,还加上四个字:

“秋樱之望”。

“小缃的作曲进步很快,”我对丹缃说,“教授都很惊讶。她的交响曲完稿了,我们可以送到ASCAP的Morton Gould Young Composers Competition去看看。”

“听说了,那个比赛水平很高。”

“另外,我想调整工作节奏。”想到小丹也快要申请大学了,我说:“得多花点时间在孩子们身上。”

“你又要换工作了?”

“那倒不一定。公司内部换个轻松一点的部门。”我并没有把握,但可以试试。

“海珘姐现在经常陪Linda去练琴和参加比赛。搞音乐的确花时间。”

“是啊。听说搞体育更花时间和金钱。还好我们的孩子对体育没什么兴趣。”

我想起一件事,便问丹缃:

“海珘申请纽约的职位了吗?”

“申请了。曼哈顿有两家,新州和宾州也有。”

“好。她把网撒开了。”

初春,小缃十岁了。我把她的单乐章、三段落的交响曲寄出去参加两项比赛,除了Morton Gould,还投送了全国音乐俱乐部联合会举办的少年作曲比赛。

从雨峤传过来的录像可以看出来,Linda所练习的曲目有Chopin和Prokofiev难度很高的独奏曲。十几分钟的曲子,全部记在脑子里,不能出错,而且要有表现力。

我认识的东部朋友中,有一位叫王毅爽,老同学。他的女儿也要去茱莉亚预科面试。我把他介绍给了雨峤。

虽说是老同学,却有二十多年没见面了。王毅爽一直在东部,住新泽西州,在华尔街干过,现在自己开了公司,做高频交易。他比较得意的是自己建立了一个股票价格振荡参数的数学模型,并用它来做期权买卖。每天需要做大量交易。

“城东,那个什么Black-Scholes模型就是BS。根本就不符合经验数据。”有一次他十分自负地说。“这样的模型也能得诺贝尔奖。真不知道经济学怎么回事,一点也不严谨。”

“那个可解模型当然是理想状态下的解析解。”我试图解释。“现实要复杂得多。”

“当然复杂,我的模型就有几百个参数,要比较完整地刻划volatility surface。”

“你做的是交易,为了盈利,和写论文不同。后者最重要的是把经济学道理讲清楚。”

“做得太简单了,简单得可笑。”

“嗯,不过,即使物理,好的模型也不是越复杂越好。”我不知道能否改变他的想法,还是想试试。“比如质点模型,再简单不过了。经济学呢,本身很复杂,噪声大,好的模型必须要做简化,把最重要的东西解释清楚。”

“可能是吧。我就觉得,太简单了,赚不了钱。”

“那我问你一下,你的模型结果如何?年回报率有多少的样子?”

“挺稳定的,百分之十几左右。”

那次,我们就接着聊了些系统操作上的问题。

后来,他们在纽约见了面,相互便有了联络。我倒是希望,王毅爽投一笔钱给雨峤基金。但不久,雨峤来信说:“我感觉王毅爽对他的数学模型过于看重,看重交易,但对于长期复利回报没什么感觉。”

“这跟我的印象有点吻合。”我对雨峤说。

“我们还聊了各自女儿的音乐教育。”犹豫片刻,他说:“他似乎挺苛求。”

“这,我倒是没想到。”但我记起了他曾经抱怨说:“在美国,没法管教小孩,打也不是,骂也不行。”

五月底,面试消息出来了。“我们Linda录取了!”海珘第一个将消息告诉了我们。那时,她拿到了宾州一所大学的聘请,正在等待纽约的消息。

我们把Linda的消息告诉了小丹和小缃。小丹替她的好朋友高兴,但似乎不明白进茱莉亚预科有多难。小缃一直在学钢琴,很清楚Linda弹得有多好。但她也还不明白,Linda要从达拉斯到纽约去学音乐,中间有多少事情要办。

“宾州还是有点远。”丹缃说。“但愿,海珘姐能拿到曼哈顿的offer。Baruch College 已经拒绝了,她还在等Fordham。”

不久,小缃的作曲比赛结果也陆续出来。她拿到了俱乐部作曲赛年龄组的全国一等奖。而比较专业的Morton Gould虽然没得奖,却是最后一轮候选人之一(finalist)。

“这可是全国性的专业比赛,这个结果很不错了。”我对丹缃和小缃说。

小缃不喜也不忧,和弟弟到后院玩去了。

雨峤告诉我,他已经在分两步做规划:搬家去宾州或去纽约。

“宾州基本上住城郊,很像达拉斯这里。如果去曼哈顿,是大都市生活。”他说。

“不管哪里,气候很不同。你们都得适应一段时间。”

“嗯,那没关系。给Linda锻炼锻炼。”他想起了王毅爽的女儿,问道:“他女儿录了吗?”

“哦,他朋友圈里没说。”我知道,如果进了,他一定会贴出很多照片的。

过了大概有一个月,海珘的消息终于来了:

“Yes, Fordham.”

丹缃把手机信息给我看,喜形于色。

“哇,真是水到渠成。”我说。

仲夏的高阳天,难得来了点小雨。我送小缃去教授家的路上,又经过伊丽莎白湖。那里留存着海珘和雨峤的周年纪念,买房安居和小缃刚来到人间的温馨记忆,也有玉华的不幸和海珘论文的挣扎。

湖面上的水鸭游着游着,突然拍翅而起。

这里,更有Linda和小丹表演《屋顶上的提琴手》的歌声,小缃的兔子和不断扩展的曲子。又十年过去了。这次,海珘和雨峤要搬到东部,我们不能帮忙,但Linda已经大了,像要起飞的鸟儿。

雨峤是幸福的,他一直活在自己的选择里。

海珘是幸福的,她终于走出了清醒选择的那一步。

我呢,也在酝酿着,等小孩稍大,走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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