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秋风秋实(下)——珍重生命
六
小丹和Linda又参加了音乐剧夏令营,这次排演的是《安妮》。她们俩都担任了主要角色。指导员还是同一位,对我们说孩子们的能力比去年明显地提高了很多。
汇报演出时,海珘和小舟没来。雨峤说她在赶论文,怕一开学又没时间了。
整个夏天,小舟在钻研代数和几何。他那专注的情形,让我不禁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一岁多的小缃长得胖乎乎的。她姐喜欢逗她玩,有时还喂她吃东西。早上起来,小缃缃自己坐到长沙发上,接过一罐热乎乎的牛奶,咕咚咕咚很快喝完。把塑料奶瓶往地上一扔,咣当一声,她自己溜下沙发玩去了。
湾区的房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个夏天就上涨了10%。邮箱里几乎每天都收到房贷广告,有些居然可以贷出房价的120%。我们自己的房子都升值了,但雨峤和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好高兴的,反倒更担忧了。
我在公司里做的债券投资组合也在往高质量方向挪。
十月底的一个下午,海珘问我下班时能不能绕过去带她一道回家。她这样的请求并不多,虽然对我来说很方便。
我提前下了班,开向商学院时,天空很晴朗。路旁的枫香树刚开始变橙,蝉声不断。我瞥见两株落羽杉的松针也已经有点变黄。
“城东,有个小小的好消息。”她还没坐稳,就蛮高兴地说。“夏天赶的那篇,是我博士论文的第二篇,和两位年轻人合作,今天被接受了。”
“太好了,恭喜你!那两位赚大了。”
“还好吧,她们的确很努力。”停了停,她补充说:“不过,这份杂志不是A级的,顶多能算B级。对伯克利这里评教职作用不很大。我就想推出去再说。”
“哦,原来这样。”我一边开车,上了高速,一边慢慢的说道:“我还以为是最重要的那篇呢。”
“那篇我还想再努力一下。只是自己做得实在有些乏味了。”
“按编辑要求做论文,是件苦差事。”想了想,我问她:“那篇是涉及了盈余操纵问题的吧?”
“是的。评审的意见总是捉摸不透。”她挺苦恼地说。“我请教了导师和这里的同事,都没有可以执行的办法。”
“我没有这方面的经历。”我照实说。“但觉得是挺难办,你大概只能试各种能想得到的不同方法。”话说到那,心里总觉得有点像大海捞针。
“我隐隐觉得这可能是个品味问题。”海珘说。
“嗯,你这么说,倒让我想起经济学七十年代那场‘理性预期革命’来。”这是宏观经济学的发展史,海珘不一定知道,但它对其它学科影响巨大。我继续:“自那以后,理论上,经济学和金融学都非常排斥‘非理性’行为和假设。”
“会计学的确也是这样。”
“那样的话,我猜测,可能有些评审,从理论立场出发,就不大愿意接受‘盈余操纵’这种‘非理性’行为。……除非,统计结果无可辩驳。”
“有道理。我再想想。”
我们出了880高速,进入市区。斜阳将Mission Peak照得通红。想起谢玉华去世已经一年多,我深有感触地说:
“不管你怎么做,最重要的,不要拼命。”停了停,我又加重了口吻:“职业不值得为它拼命。”
“雨峤也那样说。”前面闪着红灯,她补充道:“我问过,玉华的确是耗尽的。我会注意。” 她说得很轻,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海珘到家时,天还有点亮,我便开到Mission Peak山脚下的一个制高点,去看海湾落日。
那又圆又大,火红的一团,冉冉而落,把海湾染成闪闪一片红光。东湾和半岛,隔湾相望。
我们在这里,一眨眼已经栖居了十几年。我的耳边,仿佛响起了《屋顶上的提琴手》里那首《日出日落》:
Is this the little girl I carried?
Is this the little boy at play?
I don't remember growing older
When did they?
When did she get to be a beauty?
When did he get to be so tall?
Wasn't it yesterday When they were small?
Sunrise, sunset
Sunrise, sunset
我忽然有一种想写作的冲动。
七
Linda学钢琴,一学就会,进步奇快。雨峤曾感慨:“我和海珘都不懂音乐,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天赋。”
小丹经常带着妹妹在后院的车道上,用粉笔涂涂画画。小缃也很喜欢这个活动,有时候自己一人蹲着画,嘴里喃喃有词,好像在和她画的动物说话。
那个春天,小舟如愿以偿,拿到地区Mathcounts第一名。
雨峤在年终奖发了以后,向公司递了辞呈。全面关注市场和投资。
房地产那种疯了似的借贷,终于难以为继。连续几家对冲基金,因次贷敞口过大,纷纷关闭。由次贷引发的信用风暴,正在蔓延。远近房屋销售出现停滞。
“美联储觉得风险可控。”雨峤摇摇头。
“我看见许多房贷资产的风险溢价,突然猛增。”我跟他说。
“嗯。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没解释。
中秋到了,雨峤和海珘带着孩子们到我家来喝茶、吃月饼,在后院赏月。我种的竹子突然长得快了起来,已然绿影婆娑。
大的孩子们一直在中文学校学习,有时候也说几句夹生的中文。但起码他们都听得懂。雨峤给他们讲起苏东坡的《水调歌头·中秋》来。小丹和Linda听得挺仔细。小舟却兴趣不大,去逗小缃玩。
不一会儿,小丹到屋里拿来一张打印纸,上面有幅画。“峤伯伯,你看,这是妹妹画的。”
我凑了过去,看见画的是一个小兔子。
“哇,这兔子活了。你看那神态,还有那线条,简洁干脆!”他赞不绝口。“小缃才几岁?”
“两岁半了。”丹缃说。
我也觉得惊讶。小丹没跟我们说过。她听见雨峤的话,挺自豪,好像是夸她自个儿似的。
这幅画,一直挂在我们家墙上。
回到屋里,皎洁的月光,从落地窗透了进来。
“海珘姐,来尝尝这款月饼。我从五月花广场那边买的。”
“这莲蓉的,真好吃!”海珘赞叹道。“我们在奥斯汀那会儿,很少买到月饼。这些年在湾区,什么都有。我就是没时间。”
“是啊。就数你最上进了。”丹缃说。
“孩子们一下子长大了。这些年,都是雨峤在安排他们的活动。”海珘说这话时,我看见雨峤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
“日子还是得好好过。”丹缃甜甜地笑着说。
“可不是吗。但我还是不甘心。”海珘忽然像讲课似地,转过头来说:“城东说的也有道理,有时候我怀疑,这学院派的思想,真有点宗教的味道。把理性行为的假设,当作真实情况对待。”
我又听出锋芒了。
“做过公共审计的人都知道,”丹缃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非理性行为比比皆是。”
她意犹未尽,接着解释:“就好像这月饼,吃的人很难看出好坏。馅里的成分,靠自觉哪成!”
“她这个比喻不错。”我搭话说。“有些人自觉,有些人不自觉。经济学家喜欢说,那些不自觉的会被市场自动淘汰。”
“嗯,现实世界,总有大大小小的安然和世通。”丹缃接着往下说:“淘汰掉一两家,又冒出来几家。我们公司幸好是自觉的。”
“我的困境大概是,”海珘说,“上市公司的标本里,各种类型都有。用不能直接观察的‘操纵性应计项目(discretionary accruals)’来衡量,噪声太大,信号弱。”
“这种情况下,只要探查到信号,就是应该重视的发现。”我说。“可惜,评审常常有理论性偏差,站在相反的位置上。”
雨峤喝着茶,静静地听我们讨论,不置可否。
告别时,海珘对丹缃说:“我有预感,伯克利多半不会给我续约。”
月光洒满一地,如同白昼。
八
入冬时,海珘收到预料之中的决定。于是忙着准备申请材料,满世界找下一份工作。
三月份,纽约的贝尔斯登公司宣布破产,被摩根大通廉价收购。李辉谨也随队成了摩根的雇员。
刚开始运行的雨峤策略抗住了第一波冲击。
“这几个月市场动荡。我基本稳定,没有输钱。”雨峤平静地说。
“海珘工作找得怎样了?”我在电话里问。
“还可以。她现在香港和新加坡,去看看那边几所大学。”
“丹缃真舍不得你们走,还有孩子们也是。”
“嗯。我也不想搬家。”停了片刻,他又说道:“但不管去哪儿,我都可以做交易,照顾好孩子们。”
此时,丹缃已经怀了老三。我心想,还是让她自己告诉海珘吧。
“现在房子不太好卖,到时你准备出租还是卖了?”我问雨峤。
“我想还是卖了吧。”
股市的震荡越来越激烈,几乎每天都有暴雷的消息。房建商因过度扩张,它们的股票大幅下降。
因不知去向,雨峤没有给Linda报任何夏令营。
在路上奔跑了几个月后,海珘拿到几份聘书,包括一所新加坡大学和德州大学达拉斯分校。她们很快就决定去达拉斯。
2008年五月,雨峤一边打包家具,一边让经纪人将房子上市。我们过去帮忙。
“丹缃,你坐着,不用你动手。”海珘对她说。此前,丹缃已经告诉了她。
“没事的,我走动走动。”
“我不担心房价,应该还是能卖得不错的。”雨峤对我说。“达拉斯那边房价便宜。剩下的资金可以投到我的基金里。”
“股市、债市现在人心惶惶。你想好了怎么办?”
“嗯。振荡大一点也没事。”他语气平静地说。
送他们一家上飞机那天,天空湛蓝湛蓝的,一片云都没有。宽阔的海湾上空,白色的海鸥起起落落。
几个月后,雷曼兄弟破产。股市连日大幅下挫。
几周后,我们却迎来了小橙橙。他一出生,就撒了一大泡尿,仿佛向世界宣告什么。
九
小丹和小缃都喜欢画画,我便给她们都安排了老师。丹缃从前也画过,我们似乎都擅长形象的东西。但小缃常给我们意想不到的事情。
小橙橙不到一岁就讲很多话。不是和大姐讲,就是和二姐讲。
秋天,动荡过后的市场在缓慢恢复中。为了涨薪和更直接地介入资产配置,我又换了工作,到三藩市一家综合资产管理公司。工作和报酬都没问题,只是后来公司被并购后,会议越来越多。
那年,雨峤基金回报远超市场。
我有时经过雨峤原来的家,看见那棵大榆树,想象旁边一串串无花果的样子,不显山不露水的“果”里,其实开着满满的花朵。
又过了一年,橙橙两岁时,我们全家飞到达拉斯过圣诞。就在那次,小缃的“孔雀舞”被Linda记在半页纸上,从此开始了她的作曲马拉松。
* * *
湾区的夏阳,火辣辣地,晒得山头冒烟。橙橙在那个带点“功夫”的学前班里混得还行——就是我那次看了三家后,决定送他去的第四家。没惹出什么事,对流行病抵抗力也增加了不少。眼看着要上幼儿园了。
成了投资人后,我收到雨峤不定期的报告。如果顺利,他的话很少,就报一下回报率和市场前瞻。如果出现下挫,他就详细解释原因和对付办法。
在我和辉谨之后,他又吸引了几位可信赖的投资人,他说都是以前在湾区认识的。
一年后,他卖掉了最后一栋出租房,将资金全部投入雨峤基金。他接受了我原来的建议,开始收取费用。这些费用,渐渐地,随着资产的增加,能够维持基本生活费用。
有一次,他告诉我一件事。
“那个女人,在领英上看见了我的名字和简介,便通过内部邮件寻求帮助。”
我知道他说的是他前妻。便问:“她人在哪?现在做什么事?”
“在湾区,做一种临时的会计工作。”
“她要你帮助什么?”我一边问,一边想起以前丹缃说过的应聘女子。
“她说遇到困难,身无分文。”雨峤冷静地说:“我不信她的话,也不希望给你们惹麻烦。”
“那我明白了。”回家后,我没说什么。
我觉得雨峤的意思是,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花时间,就让她像流水一般远离。
十
谢玉华去世九周年时,丹缃给海珘打电话。似乎谈了不少事情。此时小舟正准备申请大学。
“海珘姐终于想通了,不再纠结她那篇论文。送到了一份B级杂志,很快就发了。”丹缃说。
我也舒了一口气。
“雨峤这两年成绩很好,他们的经济问题应该基本解决了。”我说。
“是的。海珘姐已经不担心医疗保险等事情了。”
“你们谈了玉华的事?”
“谈了。这件事给她触动很大,也常常提醒她。今年海珘教授准备去参加颁奖仪式,她的致辞将登在纪念网站上。”丹缃特地把“海珘教授”着重提了一下。
“哦,她还说了一件事。Linda去纽约的茱莉亚音乐学院预科班面试了。录取的话,是件大事,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安排呢。”
我知道,那可是音乐神童聚集的地方。我转头看了看小缃缃,又望了一下墙上那幅小兔子。这个夏天,她的一首九重奏获得了全国性作曲奖。
在谢玉华论文奖致辞中,海珘教授说了这么一段话:“生命之重,不在于职称和论文的数量。曾经,和玉华一样,我把A级论文看得很重,把自己看得很轻。玉华短暂的生命让我看清了:死,对于活着的人,是多么沉重的事情。而她用生命换来的论文,又有多少人去读呢?我们在这里纪念她,请允许我说一句心里话:珍重自己的生命。”
我把这段话读了两遍。点了点头。我的脑海里,闪现了多年前雨峤出差时电话里的那句话:“我一眼能看见坟墓了。”海珘,也看见了。
外面正值初秋,暑气刚消,灿烂的夏花没有谢落的意思,尤其是篱上的蔷薇。 浓浓的绿叶比往常都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