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秋风秋实(上)——她走了
一
紧张排练了两个星期的音乐剧《屋顶上的提琴手》就要开始了。这是小学生夏令营经常出现的节目,讲的是沙皇时期一群生活在乌克兰小村庄的犹太人、最终被逐出家园的故事。歌曲非常动听。六岁的Linda和五岁半的小丹今年都参加了。
汇报表演就在学校礼堂进行。家长和朋友们陆续坐到观众席前面,窃窃私语。
海珘、雨峤和小舟,丹缃和我早早就来了,手里拿着鲜花。我心里有点好奇,没什么预期。两个孩子第一次参加,每天排练时间很长,周末也没歇着。
优美的小提琴主题曲响起,男主角Tevye,由一位年龄稍大的男孩扮演,操着尽量压低的声音领唱“传统”(Tradition),赢得满堂喝彩。
当老拉比出现在人群中时,我们都认出了那是小丹,小小的个子,带着一部大胡子,弯着腰,给“年轻人”祝福。看着她的滑稽装扮和表演,我们都乐了,海珘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
当Tevye三个年长的女儿在一起演唱“媒婆”(Matchmaker)时,Linda演二女,小丹客串演三女儿。Linda开口唱“Matchmaker matchmaker”时,中音圆润,表情丰富。她的乐感很好,唱腔有一种天然的明亮。三人一起合唱时,高低音连接紧密,听起来特别生动活泼。
我心里暗暗惊讶,这孩子半年来成长了许多,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女孩了。一个夏天,身材又高了许多。更让人惊奇的是,短短两个星期的排练,居然能让十几位没多少演唱经验的孩子,在一起尽情发挥,献上一场令人难忘的演出。
结束时,孩子们一齐走到台前谢幕。Linda把手搭在身边小朋友的肩上,似乎在听旁边人说话,神情自然。小丹的大胡子已经摘掉,抱在手里,看见我们,立刻朝我们的方向挥手。
我们走过去。营指导员,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笑着对海珘说了几句,大概是说Linda唱歌很有感觉,希望她继续学。海珘点头道谢,暖暖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微笑着。
雨峤蹲下来,把花递给Linda。
“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Linda接过花,低头闻了闻。
“你唱得很好。”他平静地说。
“我知道。”她抬起头,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本来就想演媒婆,她们却要我演Hodel。”
海珘听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小丹已经跑到丹缃怀里,把大胡子举起来要给她戴。"妈妈你戴,妈妈你戴。"
礼堂里的亲友们渐渐散去。营员们还在舞台周围跑来跑去,不肯走。
报这个夏令营是雨峤的主意,他认为这对小孩的表达能力有帮助。当时我隐约想起他在科罗拉多河边说过的学英文的办法。
窗外的光还很亮,是北加州夏末特有的那种干燥而金黄的气息,把礼堂里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悬浮的颗粒不规则地左右跳动。
二
几周后的一个周六,海珘去三藩市参加会计协会年会,有一篇将发表的合作论文要演示。
丹缃带着六个月的小缃去湖边散步,推她睡觉。
我前不久换了工作,从三藩市换到东湾一家金融系教授创办的资产管理公司。公司就在伯克利,我还没有开始上班,但对稍微轻松一点的通勤充满期待。
雨峤说他在家租了《屋顶上的提琴手》电影录像,和Linda一起看,问我要不要带小丹过去一起看。我手头有点事,就没有过去,但说好回头借他的录像回来再看。
电话铃响了,我以为是丹缃打来的,怕是又有什么事。
“喂,小缃又怎么啦?”
电话那边却是海珘的声音:“城东,丹缃在家吗?”她的声音显得有些紧张。
“她带小缃缃出去了,一会儿回来。”
“哦,…,”声音有些犹豫,不像平时的海珘。
过了几秒钟,她似乎打定了主意,对我说:“反正你也不是外人,…”她声音有点颤抖,“你还记得谢玉华吗?”
“嗯,记得,两年前她来过。”我有点不祥的预感。
“她走了。…”海珘已经抑制不住情绪。
我听得清清楚楚,这是那种终极意义上的“走”。没想到来得如此突然。像玉华那样的人,原本应该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你,你安顿好自己。待会我叫丹缃打电话给你。”
大门响了,丹缃抱着睡着的小缃进来。我去接过老二,她睡得很香,把她放到床上也没有醒。
“丹缃,事情不好。”我悄声说道。“刚才海珘找你。你赶紧查一下邮件,有一个玉华的消息。”
丹缃皱着眉头,打开手机。看清了信息时,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太可惜了!”一边说着,一边到房间里去和海珘通话。
“唉——,”我叹了一口气,在屋里踱着步。
好像过了半个世纪,丹缃红着眼睛出来了。
“真没想到。太可惜了,她女儿才五岁多。”我递给她一包纸巾。“三天后是葬礼,我和海珘要飞东部。”
东湾的山谷里,隐隐传来一阵凉风,和西边漫过来的咸涩海风混在一起,已然有了点秋意。
三
三天后的清晨,我送丹缃和海珘去机场。汽车在长长的San Mateo大桥向西行走,两边的海湾,水面开阔,海鸥逆风飞翔。阵阵海风呼叫着,似乎要撞进车里。
“玉华太拼命了。”丹缃先开了口。
我想起了两年前自己的担心,但没说什么。我注视着前方,怕错过了去机场的出口。
“一个活活的人,那么努力上进,就这样没了。”海珘终于也开口说道。
她们都穿着较简单的黑礼服,准备一下飞机,直接去葬礼场所。将会有宗教仪式,她生前的导师和合作者也会到场。
送走了她们,我沿路回东湾。一路想这五年,孩子们在成长,我们安居乐业。房地产也随着IPO市场一起回暖。一切似乎平稳向上。我又想到新的工作——能直接接触资产管理,这将是一个很好的转变。而雨峤,正在谋划着下一步。
谢玉华的不幸,让我第一次感到了人生之秋。那并不是悲伤本身,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冷,从天而降。
后院里,我种下的竹子还在慢慢生根,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玉兰树倒是已经开花了。我带着小丹去修剪那几棵果树的枝条,这两年它们长得太密了。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她问。“那位阿姨怎么啦?”
“小丹,你看那棵枇杷树上,曾经有一枝长得很快,结了很多果子。”我比划着。
“后来,它都垂了下来。”小丹想起来了。
“对。它太重了。风一刮,就断了。”
小丹若有所思,慢慢地说:“我演的那个拉比,腰都直不起来,胡子老长老长的。”
“你在想,他为什么活得那么老?”
“嗯,是啊。我希望爸爸妈妈都活到很老,弯着腰也没关系。”
我心里一阵感激。
“妈妈明天下午就回来。你和我一起去机场接她和珘阿姨好吗?”
“好啊。我们把Linda也带上一起去。”
“好主意。”
海珘和丹缃一脸疲惫,进了车。看见各自的女儿,放松了些许。她们就聊一些音乐剧表演的事情。Linda说她爸爸租了电影录像,她已经看了一遍。
“这电影里的人,比我们表演的好太多了。”Linda说。“我还以为我唱得很好呢。”
我们都乐了。
“Linda,指导员说你唱得很有感觉。”海珘插话说。“我和你爸都觉得你应该有位声乐老师。”
“嗯,好办法。小丹也可以一起学学。”丹缃说。
后来的几天,丹缃和其他同学朋友商量,给玉华建一个永久纪念网站,并设立一个奖项,奖励在金融学方面做出成绩的年轻学者。
“这件事给海珘姐的震动很大。”丹缃在家里说。“葬礼那天,她仔细地问玉华丈夫,问玉华做研究、教课和养育女儿的各个细节。”
“做女教授很不容易,尤其是顶尖大学。”我说。“你以后多和海珘聊聊。”
几天后,我们去雨峤家。Linda和小舟在后院,中华榆的浓荫下摘无花果。
雨峤泡了茶,我们坐下来,一起看电影。
Tevye的大女儿嫁给了穷裁缝,二女儿跟了革命党,三女儿爱上了外族人。每一次,他都要独自踱步,仰头问上帝,自言自语,最后叹口气,说:好吧。
小丹看完电影,到后院和小朋友们玩去了。
片尾字幕还没滚完,雨峤端着茶杯说:“你注意到没有,Tevye每次都说‘传统’,但他真正在意的,是钱和孩子们在不在身边。”
我想了想。“最后连这个也没有了。”
雨峤没接话,看着窗外的Linda、小舟和小丹。
“上帝也没能保护他们。”海珘说。“玉华的上帝也一样。”
雨峤看了看海珘,点点头道:“生和死,有一个信仰,可以来得安心,走得坦然。”停了停,他接着说:
“可对于还活着的亲人朋友,死去的人并没有死。即使负重,他们还得好好活。”
丹缃一直没说话,好像还沉浸在电影的故事中。
四
我在新公司上班,老板很好说话。感觉有点博士班的味道。只要有需要,我就可以早点下班,或者干脆在家里上班。常常,放学时我去接了小舟、Linda和小丹,一起回家。
秋天来了,海珘教两门课,几乎每天都要去学校。有时,她就搭我的车一起去伯克利。
“这两门课学生都不少。这学期我没一点时间做论文。”
“你夏天开会那篇论文发了吗?”我问。
“终于发了,谢天谢地。那是和其他两位教授合作的。”她叹了口气,说:“我自己的毕业论文,还得改。”
“就是得了最佳毕业论文奖的那篇?”
“是啊,改其中最重要的一篇。”她更正道。“得了奖也没用。”
“这么难啊?换一份杂志呢?”
“换了。还是不行。”她又一声叹息。“我也想过和别人合作来完成它。玉华发表的论文,都是合作的。”
“也是个办法。只是有点可惜,那是你自己做出来的结果。”
她摇摇头,语气坚定地说:“我再想想数据处理办法。”
我在商学院大门口停了车。海珘背起她的书包和电脑,步向阶梯。我看着这座熟悉而堂皇的大楼,名师设计,是我来金融系那年启用的,如今也有十年了。屋顶已经有点旧,而墙边的爬藤却又高又密。
海珘远去的身影,显得那般娇小。但我心想,“她绝不是那棵尤卡利。”
到了公司办公室,我开始了一个新项目,用大量金融数据测试债券投资方法。
雨峤有空的时候,继续测试他的股票对冲策略。
而丹缃在公司里越来越受到重用。她坚持的保守记账主张得到财务主管的支持。
“我真的觉得,海珘姐如果待在企业里,会做得比我顺利多了。”有一天在家里,丹缃肯定地说。
“我相信,”但解释说:“在公司里,她只需要说服老板;但是发表文章,她必须说服匿名评委和编辑。经常是三名以上。”
“发一篇论文,那么长的时间和反复。我想想都头疼。”丹缃理理头发,拍了一下脑袋。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我对丹缃说。“也许坚持一下,这篇文章出来,就好办了。”
“但愿。你看能不能帮她想想办法。”
外面秋色渐浓。街道旁的加州枫香,叶子已经由黄转红。
五
九岁的小舟,正在雨峤的帮助下,准备明春的地区数学竞赛(Mathcounts)。他因为数学科跳了两级,要和初中部的小孩比,难度挺大。上一次他进入了前十名,这次争取进前三。
Linda除了和小丹一起开始学演唱,还在上钢琴课,请了邻里的退休教师Mrs. Nielsen做入门老师。小丹对钢琴没兴趣,但喜欢画画,我们给她请了绘画老师。
有一天,雨峤打电话说:“城东,我觉得我可以开始做小型实际操作了。”我正好刚下班,便问他想怎么做。
“我就用自己的资金,开一个专业化的交易账户,按照测试过多遍的策略来试验一段时间。”
“挺好的,得到实际经验后再扩大。”我又问他:“你会向证券公司借钱来做吗?”
“一开始不会。”
“你还要上班。有时间做买卖吗?”
“有的。我们在西部,早上一起床,市场已经开市了。我可以就在早晨做交易。”
那之后,他就开始实施计划。
这几年,加州的房地产越来越热,房价每年两位数地涨。低利率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买房、炒房。我的经纪人总说:“房地产只升不降,因为土地有限,而人总需要地方住。”华尔街还发明了不少金融工具,将房屋贷款重组之后卖给投资人,让银行空出资金继续投向房地产,这个正反馈循环,将泡沫越吹越大。
春天,我陪雨峤一起去参观小舟的竞赛。路上雨峤对房地产表示忧虑:
“那些专门做房贷的公司很奇怪,不断地推送各种房贷品种。而且标准越来越轻松。”他一边开车,一边说:“好像只要是活人,借钱买房子,无论什么人,都有银行愿意借给你。”
“是的。有房屋做抵押,借款人的还债能力好像没人关心了。”我在公司里做债券研究,有时也会看看房贷支持证券(MBS)的数据。评级很好看,但风险往往被低估。
“这很不正常。那些抵押资产很可能是泡沫。”雨峤敏锐地说。“我已经将这个可能性,考虑到对冲策略里了。”
说话间,我们到了比赛地点。小舟和团队已经在里面参加前两轮的笔试,决出前十名后才进入公开的最后一轮淘汰赛。
礼堂里坐满了人,我们尽量靠前找到了位子。不一会,选手们入场。小舟排在第三名。第十和第九名开始比赛,三道题谁先做对二道便战胜对手,留在台上继续。小舟不慌不忙地上台,很快就胜了第四名,对方握握手回到观众席。预选赛的第二名上台,各一胜一负后,关键的第三题出来了,题目一念完,雨峤微微一笑,就听见小舟按响了铃铛。他答对了。但最后,他没能胜过八年级的第一名选手。
“这个结果很不错。”雨峤满意地说。
回家的路上,小舟捧着奖杯,很开心。他的团队表现突出,将进入州一级的比赛。明年他还能比一次,说不定就是第一了。
一路上,野地里开满了香花芥,街道旁的玉兰花雪白雪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