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之无畏

一个成功后而不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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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畏之无畏——一个成功后而不安的故事

有一种茫然和不安,非关任何具体对象。它在人的成长途中时隐时现,是一种存在的失落感。它指向未来、同时也映照过去。海德格尔称之为“畏”(Angst)。

它有时会在你阶段性成功之后,倏然出现。

好朋友陆雨峤,说他当年考上了北大物理系,第一学期还没上完,便突然遭遇这“生而为何”的自我诘问。

埋头高考时,无暇顾及的问题,以前那不成问题的问题,突然像暴雨来袭。我后来才意识到,那正是“畏”在他身上的显现。

大部分人此时的反应是,忽略它,回到往常,该干嘛干嘛。

他却不同,经常不务正业地去阅读哲学和文学。正是这种“不务正业”,使他第一次认清“畏”的因应之道:不安来袭时,藏无可藏,需认真面对。他花了两年时间,浏览杂书,参加各种讲座和讨论,而最终选择回到物理——作为留学深造的最佳途径。

我们在德州大学物理系认识,成了好朋友。他先我毕业,之后去硅谷,加盟技术公司,飞快升迁。等我也到了湾区,他已经成为业务主管,经常出差和重要客户见面。每年公司组织年会或者团建活动,豪华轿车接送他全家去机场。

他在东湾买了房子,很好的学区房,生儿育女。一切顺风顺水。

有一天,在出差的路上,他突然来电话,聊一些没头没脑的事。有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说“我一眼能看见坟墓了。”语气中透出那种成功之后才有的、极为确定的不安。

“雨峤,听起来你又碰到大一时刻了。” 我半开玩笑地说,并告诫他,成功来之不易,不能轻易放弃。

“是的。我会慎重考虑,家里小孩还小。”

那时,我还在做论文,准备答辩,没时间多了解他的计划。不久,听说他和几位同事准备创立软件公司,后来他又说要回大陆看看。一年后,我在三藩市工作,我们就约时间吃中饭聊天,我才对他的计划了解深入了一些。

“更深夜静时,有一个智者的声音在我脑中浮现,常常问我同一个问题:此生何求?成功又如何?”

“你有心思和时间想这种问题,看来真是回到大学时代了。”我强作成熟地调侃道。他不以为忤,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我说:“我看你迟早也会面临这个问题的。”

我没往心里去,继续专注工作,挣钱,升职,谋求福利。过了半年,我们又在唐人街见面吃午饭。他有点兴奋又有点沮丧地告诉我,他成功地将职位转到客服前端,将要做更多的商务旅行,到各地去接触潜在客户,了解市场。但令他不快的是,几位想创业的同事,热情高涨一段时间后,终究没有真正的兴趣和行动。他现在只和Kamal商讨事情。

Kamal在他公司里,一直做行销,说话圆滑,喜欢建立各种人际关系;MBA学历,工作时间已经很长。雨峤一直考虑和他合作组建公司。现在有机会一起出去和客户见面,一边培养默契,也一边考察Kamal的为人。

“这样挺好,很明智,能看清市场。但你们两个人,还想开发软件吗?”

“可能不行了。我再看看能做什么。我最大的愿望是,不再被牵着鼻子走,而是走我自己设计的路径,不管做什么。”他很坚定地说着,似乎不那么不快了。

后来我领悟到,在那个使他不安的声音面前,他没有回避,而是努力寻找各种因应的方法和路径。

“有一个不大成熟的想法,想跟你这位金融博士讨教一下。我也在考虑做投资,比如房地产,股票,债券,或者其他方法,只是我这方面的经验仅限于个人理财。自己的投资做得还可以,但要做成产品给客户,起步太低了。”犹豫了一会,他又补充说,“我有技术优势,可否结合起来?”

我知道这条路风险大,时间长。华尔街有许许多多的聪明人,背靠机构资金,呼风唤雨。跟他们竞争,不容易。但我还是详细地介绍了几种对冲基金的策略,和大概的操作方法。当我谈到“文艺复兴科技公司”和它的创始人——数学家詹姆斯·西蒙斯(Jim Simons)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有耐心,和不断学习的能力。这样的例子对我很有启发,即使做不到他那样,也可以摸索类似的办法。谢谢老朋友。”也许,在他的心目中,像西蒙斯看齐,才不枉此生。

如果他像我一样,受过金融理论的训练,应该对所有的、能够持续跑赢市场的策略,持极其怀疑态度。但正因为没有科班训练,他反倒有一股“别人能,我为何不能”的淡定。

半年后,他完全看清了Kamal的为人,排除了合作的打算。他非常明确地指出,Kamal说的很好听,但非常看重头衔和名堂,只喜欢投资房地产,负债很高。因无暇亲自管理,他的高收入常被维修费和额外利息吞噬。他坚信地产多少年后必将翻倍,视此为通往一劳永逸的阶梯。因此他必须有一个体面的职位和一份工资,没法忍受创业时的沉寂。更重要的是,私下里,他很少主动谈行动计划,却不停地抱怨别的高管,和对他的不公。这显然是个消耗型的伙伴,一起喝酒娱乐可以,一起吃苦创业不行。

“那么你要自己干啰?几年前你说回大陆看看,有什么结果吗?”

“大陆的确发展很快,下海的人很多,因为机会很多。我们身处硅谷,按理说也是科技的前沿,但职业的赛道一条一条的,越来越窄。我回去过两次,见过小学、中学、大学三批同学。有人脉有技术有市场,的确很吸引人。资金也不成问题。……但是,我发现,干任何事,最后还是当官的说了算;当年我最厌恶的背景和关系网,仍然主宰着私营和国营企业。我难道要回去给他们打工?”

这下我明白了,他在考察的机会,并非某些特定的市场,而是要自己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不把这权力托付给他人。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伙伴,那么就缩小计划,自己干可能是最稳妥的办法。他在一步步地做减法,排除不能长久的计划与合作者。

“如果把规模缩到最小,你有最大的自由度,但你将失去很多熟悉的东西:同事,老板,客户群,工资收入和福利。每天面对的是自己,几位真正的朋友,市场和数据。有很多人,包括家人,可能不理解。”

“是啊,这些都是代价。而且,如果遇到问题甚至失败,我有没有勇气担当下去,继续试错,直到找到自己的路子。”看来,他早就前前后后想过这些问题,我便告诉他:“我能帮你些什么,想到了尽管说。”

“嗯,如果你能一起干,再好不过。但你刚工作不久,这不现实。我最希望能从你这儿得到诚恳的反馈。”

“这没问题,我保证讲的都是实话。对了,我认识一位投行的朋友,一直在做可转换债券套利方面的系统运作,可能对你有启发,找个时间我们一起聊聊。”雨峤欣然应允。

我发现,他已经在拼命地阅读和思考金融对冲策略,以及如何变成可操作的系统。这个具体的案例可能是最好的参考坐标。

朋友李辉谨,和雨峤年龄相仿,在三藩市唯一一家投资银行做了许多年的量化交易,原来也是学物理出身的。他精通模型,言谈间满是希腊字母、曲率和凹凸度。我们在市里聚了一次,辉谨将可转换债券套利的大概轮廓描绘了一遍,雨峤听得津津有味,意犹未尽。后来在我家,我们又专门讨论了一个下午,从利率风险,到信用和股市风险,以及利润的可能来源,和如何用计算机系统操控等等。虽然只是一个案例,雨峤听得非常认真,提出几个实际操作的关键问题之后,他突然问道:“这个套利方式挺微妙,需要的启动资金较大,如何将类似方法用股票来实现?”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看看城东有什么想法。”辉谨如实回答。

“这个需要摸索。理论上来讲,股票和公司债券,都可以看作衍生品,它们之间可能出现多重套利机会。但股票市场噪声大,一般的对冲方法往往是利用不同股票之间的相对运动。”

说到这,三人似乎在探讨物理问题了。雨峤关心的始终是如何实现、如何操作的问题。不久,他就给我们展示了他自己对几百家股票历史数据的研究,思路清晰,简单可行,一个人就能运作,年回报15-20%左右,似乎很稳定。如果加杠杆,更可观。

“城东,你觉得这样的对冲策略妥当吗?”

“原理上是可行的,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实际操作结果往往有很大出入。”

“是的。但人是活的,可以不断学习,不断改进。”

说的是啊,付诸行动,从实践中学才是最重要的持久力。我感到,这就是他应对畏的敲门的无畏。

三年后,雨峤正式辞职,做起了股票对冲基金和其他事情。起先,他就用自己的钱做实验。我要投一小笔给他,他不要,让我再等等。

正当他专注于小规模交易以获取实际经验时,金融危机爆发,市场崩盘,美联储和财政部全力挽救,所有的以往的套利经验几乎都没用。此时,只剩下赤裸裸的应变能力。那一年,市场暴跌,雨峤因对冲得力,亏损远小于市场。

但他的挑战才刚开始。他太太必须重新寻找教职,原本稳定的一道收入来源,突然变得没有着落。几个月之后,她在德州达拉斯拿到了一个位置,可以有几年的稳定窗口。但,这意味着搬家。雨峤却从中看到了有利的一面:到一个生活费用明显较低的地方去,可以削减一部分开支;更重要的是,他卖掉湾区的房子,可以将剩余资金全部投入自己的基金,这对以后吸引外部资金将更有说服力。

互联网泡沫破裂后,辉谨所在的公司受到冲击,最终关了门。之后,他加入了纽约的贝尔斯登,但公司在金融风暴中首当其冲,被廉价收购,他不得不又换了上司。几年后再见时,他已成为资深董事总经理(MD),更为专精他的模型;谈起当年的动荡,只是淡淡一笑,说“行业就是如此,关键是要有过硬的建模能力”。他安心地选择将自己安置在他习惯了的轨道上,不论它有多么弯曲。

而我在湾区也转了两家资产管理公司,工作越来越像挨日子。

这一系列变动,让人颇有“总被雨打风吹去”的感觉。这种 “被抛”的落寞,难道不正是雨峤那存在之问所提醒的吗!我在职业的动荡中才领悟到的不可靠,他其实一开始就在提醒我,只是我当时没在意。

若在陶渊明的时代,不为五斗米折腰意味着退隐;那么在今日,不把未来托付给现成轨道,便更像是一种在不确定中,保留判断和主导权的进取方式。二者所拒绝的,是同一件事。

当2009年的尘埃初定,雨峤说他的投资回报远超市场。此时他已经在达拉斯安顿下来,并同时经营几栋出租房。这些房子都是银行法拍时买的,需要投入一定的整修费用才能出租。后来他发现,这种买卖太花时间,如果没有一定的规模和全职投入,根本赚不到多少回报。几年后,他逐步退出房地产,专心致志做基金。

我和辉谨成为他最早的投资人,我们所看中的便是他那种不断学习的自信。而我们以前的讨论,帮助他站在了一个较牢靠的起点上。

一开始,他没有收费,相当于一起分担风险与回报。那几年,他做的都是不见利益的默默耕耘,顶着家庭和市场的压力。但他学得很快很广,市场一起波澜便成为他追究风险根源的机会。结果,他的年回报虽有波动,却总能越过市场回升。有了实际的收益之后,他开始按惯例收费;每次写报告,不忘感谢投资人的信任。

在外人看来的顺利发展,其中往往有当事人难言的苦衷。记得有一年的秋季,原本良好的势头,突然因为来自国外的冲击,市场出现痉挛一般的下挫。他的策略因为杠杆,突然出现脱轨,甚至收到平仓的警告。他发现,在他最需要券商帮助的时候,他们为了自保,抬高了保证金比率,这使得原本是橙色的危险突然变成了红色。他没有慌,立刻抛售部分不死不活的股票,以满足保证金。同时寻找市场痉挛时出现的新机会。那次经历,让他从此慎用杠杆,更教会他如何沉住气。对抗恐慌的,不是别的,正是这沉静的无畏本身。

对于沉得住气的人,时间的力量是惊人的:他在后来的十年中,稳妥地跑赢了市场,扣除费用之后,投资者累积回报仍然超过市场一大截。他对我说:“最大的满足在于确认了一件事:凭一己之力,完全能在不确定中,最大限度地设计未来。”

他的复利效益其实远不止于此。

他的时间,首先放在家庭,放在子女教育上。他亲自辅导儿子数学竞赛;儿子后来上了计算机学院,如今在湾区从事人工智能工作。

当他发现女儿的音乐天赋时,陆续请了几位老师,从小辅导她的钢琴演奏、演唱和编曲。这样的投入持续多年。当女儿被茱莉亚音乐学院预科录取时,他们举家搬到纽约支持她的学业。

他自己生活简单,大部分时间是阅读和思考,种点树和花草。他结识了许多教授、工程师和医生,关系友善。多年来,彼此谈论的多是孩子、申学、假期与房价,却从未有人问过,他当年是如何下决心离开那条现成轨道的。

当2020年新冠疫情来袭,早就习惯了在家里工作,独来独往的雨峤,一切如常。在动荡的江河中,他似乎活成了一道锚定之舟。

他的老同事Kamal,连续跳槽,从大公司到小公司,名义上似乎越升越高,其实做的事情越来越边缘,前些年被最后一家辞退。

我有时想,如果雨峤愿把投资规模扩大,成就将更为可观,我也想和他一起做。但他并无此意,反而计划逐步将收费归零,最终让人工智能接替日常运作。于他,基金从来不是目的,而是淬炼心性、证得自由的道场。如今,道场即将圆满,他已在准备下一程。

他说,脑海里那追问的声音从未远离,只是已从叩门的陌生人,变成了可以低声交谈的挚友。

那畏的寂静鸣响,让他保持清醒与谦谨,不时将他带回大一年代的秋日,去寻求下一个无畏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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