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之响(上)

还可以

平庸之响(上)插图

第二章 平庸之响(上)——还可以

东湾的轻轨列车,缓缓进站。我挤了进去,青灰布的座位早已坐满,一股熟悉的气味弥漫车厢。我拉紧扶手,火车“刚当刚当”地起动,却没能摇醒我身边睡着的乘客。

这是我每天去三藩市上班的途径。站得乏味时,我也换个方式,自己开车入城。但等待我的是过桥时漫长的红灯车队,蚂蚁似的。好容易进了城,开过一个个渔人码头,去寻找泊车位。停好车,到收款机上付了款,把字条放到车前窗内看得见的地方。

清晨的海风略带咸涩,催促着行人上班的脚步。

陆雨峤离开湾区后,我的圈子里便失去了最值得信赖的声音。我专注于工作,位子爬得越高,开会的时间越长,尤其在公司被收购之后。我们时常对着一个文件,讨论、记录、听取可料见的意见,然后修改,再开会,委决不下。

以前不是这样的。曾经的老板常说,我们在改变世界,并从中获得乐趣。后来,他们悄悄地决定,又突然宣布,把公司卖了。那个抑制不住兴奋的声音明确无误:拿在手中的钞票,乐趣更大。

我把修改好的会议文件存好档,按下“送”键。心里想,这也没什么不好。重复而冠冕堂皇的技术管理工作,稳定可期的年终奖金——不过是那种高回报的琐碎。日子久了,渐渐有些麻木。

有时便想念起雨峤。问他近况,他总是简短地回答,没什么变化,但还可以。“还可以”成了他的口头禅。

雨峤的太太海珘也是我太太的好朋友,她们相识更早,同在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会计专业毕业,姐妹一般。她们有空经常来物理楼。那段时间,自由而浪漫,也充满思想的交锋,是大学毕业后、谋生之前难得的阶段。

圣诞节快到了,我们决定带上孩子们,到达拉斯去度假,看望老朋友。他们已经在那里居住了近两年;房屋宽敞,还有地下室,可以安顿我们全家。孩子们从前也一起玩过,这次重聚,顺理成章。

飞机穿过落基山脉上空,片片云朵之下,回头还能看见太平洋蓝黑色的海平面,伸向远方故土。三藩海湾在晨辉中渐渐缩小,光秃的山头仿佛在祈求春雨。

不一会儿,两岁的儿子停了话语,缩在座椅里睡着了。引擎的轰鸣不碍他的事,机身的颠簸反倒像摇篮似的。

机窗外的景象,让我想起当年刚踏入美国,从三藩市飞往奥斯汀的那次航程。我的思绪,便随着云层回到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德大校园。

“可能要出大事情。” 各大新闻电视台反复推测。

酷暑初露端倪,蝉声有些嘶哑,鬼面花在校园的许多角落里开着。那些日子,留学生们每天都在追踪事态,在走廊、宿舍和教室里反复讨论。

雨峤心里明白,改革的命运可能陡生变数。

他一直在组织一个小型研讨会,不定期举行。十几个人聚在一起,围绕中国大陆的政治与经济改革展开讨论。这些话题与专业无关,只是出于对故国前途的关切,有时也涉及文化层面的内容。我陆续参加过几次。每次由一人主讲。

有一次是雨峤主讲,介绍在美国民主机制的历史,评价利弊。尤其难得的是,他将民运现状,和新文化运动时期留学生的努力做了比较。讨论非常热烈,反对的、持保留意见的都有。观点集中在民主程序和社会意义上。

那次来参加的人中出现了一个新面孔——海珘。她一直静静地听大家争论,看见互不相让的混乱场面时,莞尔一笑;当雨峤打断争执恢复秩序时,她微微点头。最后,她举手要求发言。

“我感觉今天的争论,大多停留在‘理论’层次。”她声音不响,一口纯正北京腔,却是字字清晰。

“这些普通人,靠什么安身立命,和思想行动是分不开的。”她这么一说,大家都安静了下来。雨峤显得有些惊讶,便鼓励她继续发言,会后还请她做下一次的主讲人。

几个星期后,她带来一个大家都没料到的题目:浅析集体行动中的搭便车问题。有备而来的她,深入浅出,把这个政治经济学的重要话题讲明白了。

雨峤大为赞赏。以后的几个月,我便常常看见他们在一起交谈。爱情的火花已然由思想的默契点燃。

那时我们只觉得投契宝贵,却没有意识到,那种投契的锋芒,并非总是温和。

那以后,我们讨论的话题逐步偏向经济问题。经济改革的步骤在明显加快,中国申请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声音更响了。

1992年6月26日至28日,中国留美经济学会第七届年会在奥斯汀召开。这是物理系曾经做过会长的胡延之博士揽下的任务,他把筹备工作交给了陆雨峤。当时只有几个星期的准备时间,研讨会会员便成了筹备组的骨干。

初夏的奥斯汀,蓝帽花已然退场,天气开始闷热,蝉声渐起。LBJ公共事务学院里,来自世界各地的华人经济学者,济济一堂。一篇篇论文,各个分组讨论会有条不紊进行着。我协助雨峤联系饮食住宿接送等事项。

宽阔的草坪斜坡,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黄面孔,专注地对谈。方常教授当选为学会第七任会长,赢得一片赞许声。

雨峤是默默做事的人,进入理事会后,继续做完一些善后工作。海珘原来就学复旦大学世经系,除了听讲,做会议记录,也协助大会的财务管理。她带来了一位师妹做帮手,这位热情幽默的小妹——杜丹缃,爱穿半长袖绿衣裙配牛仔裤,忙前忙后,和我在一起的时间较多。

会议结束时,夕阳缓缓西沉。杜丹缃背起书包要回主校区,似乎有些迷失方向。我指着下坡的草地,她微笑点头,露出浅浅的酒窝。她的马尾辫摇晃着,在夕阳余晖中越来越小。

七月中,我搬完家,住得离学校近了。周末约雨峤、海珘和丹缃一起去看《大红灯笼高高挂》。那年这部影片获得了奥斯卡提名,我们一直没顾上看,正好借机轻松一下。高墙大院、不断变换的视角与服饰,始终未露面的“大老爷”,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不过看完,我们都有点莫名其妙。

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那以后,我和丹缃走到了一起。我们四人常常相聚,驱车去休斯顿南边的 Galveston 钓螃蟹,顺便买些海鱼,回到奥斯汀大宴宾客。夏末去 Guadalupe 河漂流,或到 Lake Travis 游泳、烧烤,也去过几次圣安东尼奥。唯独,没有往北去过达拉斯。

雨峤的导师做高能物理,极重视理论推导和实验;我从事的是非线性统计物理,更多依赖大规模计算机模拟。冷战结束后,基础物理研究经费日益紧张。位于达拉斯南部的超导超级对撞机项目受挫,前景不明,这对雨峤是个打击。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获得一家硅谷计算机公司的工作机会,决定不做博士后,完成论文答辩后直接赴任。海珘也顺利取得会计硕士,收到了湾区一家会计公司的聘书。他们结婚时一切从简,几位朋友在“天虹”中餐馆吃了顿长长的晚餐。随后,他们便悄然离开了奥斯汀。

我的论文有些不合常规:一半写非线性物理,另一半却是金融数据分析。一方面,是因为“复杂系统中心”允许离谱的跨学科研究;另一方面,我已经开始阅读经济学,对金融理论和应用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丹缃对此感到新奇。她原本在德大经济系入学,后来受海珘影响转到会计专业。她说,既然我对金融并非一时兴起,或许该考虑更正式的训练。

论文答辩还算顺利,但之后的方向并不明朗。我一边申请金融相关的机会,一边在中心做博士后,也在等丹缃完成硕士课程。那段时间,我四处走访,去过国家实验室、波士顿,和欧洲。

年底,丹缃以优异成绩毕业,拿到了去湾区做审计师的聘书。几乎同时,已经工作了两年的海珘,却开始盘算着回到大学,攻读会计学博士。

第二年,我被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商学院录取,也去了湾区。在海珘和雨峤的陪伴下,我们结了婚。

机身轻轻震颤了一下,开始下降。儿子醒了,伸了伸小腿。那边,太太正帮二女儿收起笔记本;大女儿靠着舷窗,望向外边的蓝天。

穿过云层,下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地,条条块块,有几处湖泊,在冬日里闪着冷光。

这是一座没有高山的城市。

我特意交代雨峤不要来接我们。在租车处取了一辆SUV,装满行李,正好。按照GPS指引,朝东偏北方向,穿过达拉斯北部,驶向Plano南端。

车刚停稳,车库侧门已经打开。

“让我看看丹缃的小子——”

海珘先一步出来,高声喊着。她们离开湾区时,丹缃已经有五个月身孕,吐得厉害。

橙橙刚醒,被她一把抱起,还没弄明白这是一位陌生的阿姨,便被逗得笑了起来。随后,Linda也出来了,她和我们家老大年龄相仿,一眼认出彼此,相互拉着手要进屋。

“小丹,你等等。把你自己的行李带进去。”丹缃招呼着老大。

“海珘姐,你们这房子真够大的,后面这花园太漂亮了!”

“嗨,房子吗,能住就行。这花园都是雨峤在弄。”她又举了举橙橙,对丹缃说:“我觉得你儿子漂亮,他笑起来太像你了。小‘丹’—‘缃’,这是‘橙橙’的来源吧?”

话音落处,车库门开了。

雨峤站在里面,示意我把车停进去。

停好车,丹缃帮着老二下车,让她叫一声“峤伯伯好”,又把小行李递还给她。

“小缃缃,咱们走。”雨峤招呼着老二。

她拖着小箱子,跟在雨峤身后进了屋,仿佛还记得这位伯伯。

海珘将橙橙安顿在早就准备好的座位上,前面带餐盘的那种。

“喝点橙汁好吗?要不要冰?”

橙橙不说话,但接过来就喝上了。

“Joe,你过来看着小弟弟一下。”海珘招呼她儿子。

这时,我才注意到起居室靠窗的书桌旁坐着的小舟。这两年他又长高了好几寸。我知道他爱静,喜欢钻研数学。话不多,说出口的事,往往做到。刚才,雨峤在帮他解竞赛题。

“哇,你正在包饺子!我来帮你包。”丹缃卷起袖管。

“不忙不忙,先把孩子们的房间安排好再说。”

我把带来的几瓶加州葡萄酒递给雨峤。他看了一眼,认出了他从前喜欢的牌子。

“先喝一杯?用你的酒,给你接风。”

“好啊。”

他倒了酒,补充道:

“喝完这小杯,我们出去走走,如何?”

外面几乎没有行人,家家户户挂着不同的灯饰,到晚上,便处处五彩生辉,和湾区差不多。但房子更为整齐划一、高大。街道很干净。

达拉斯的冬天,和湾区一般温和,只是更为干燥。

我们各自披了件外套,沿街慢慢走着。

“这里住得习惯吧?”

“还可以。”

路旁一丛丛的三色堇,和从前奥斯汀校园里的相似,只是颜色更多样。

“你离开奥斯汀,算来整整十八年了吧?我还挺想念那段无忧无虑的时间的。”

“是啊。那时我们没来过达拉斯,这次你们多住些时日。节奏的确不同。”

“和湾区比,应该更不同。”

他嗯了一声。

说着话,我们走出了小区。雨峤带我去他经常散步的溪边林径。这里的路边草坪,不再修剪得那么齐整,蒲公英散落其间。山茶花在小径边开着。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旺盛密集的花丛。

忽然,树丛中传来一声嘲鸫的鸣叫,清亮而短促,一下子盖过了逐渐清晰的溪水声。

仿佛从沉思中醒来,雨峤平静地说:“奥斯汀那段时间很美好。时间越长,越这么觉得。后来在湾区的十几年,立业安家。总像被什么推着走似的。”

“被工作推着走,也被孩子们推着走。”我深有同感地接过话。

“对。”他停了停,若有所思:“不过,还可以。”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你和李辉谨。我们的讨论,比奥斯汀时少了争辩,更加切实,却也不乏野心。”

穿过一条林荫小径,溪水的声音渐渐响亮起来。一道带栏杆的木桥出现在橡树林中,栏杆漆成棕红色。河床里的水不深,却相当开阔,几处黝黑的石块闪着光,泥沙清晰可见。溪水绕着林子缓缓流动,向南而去。

雨峤说他喜欢清晨来这里。人少,只有鸟声、水声、风声,让人清醒。

我看着这景致,没有山,只是一些平坦的土坡,却异常幽静。即便在盛夏,蝉鸣声中,也仍有一片清凉。开春时,坡上那一丛丛如莲座般紧贴地面的绿叶子,会开出各种颜色的蓝帽花。

“这两年,我把湾区卖房后剩下的资金,以及Linda出生时变现的公司股票,都投进了我们讨论过的对冲策略里。”雨峤忽然像转入正题,说起他每天思考的事情。

“你大概又做了不少改进吧?收益如何?”

“是的。”他说,“我读了不少宏观经济的文章,试着理解美联储的一举一动。这是最有帮助的一件事。你以前提到的利率风险和信用风险,我这才真正弄明白。股票的操作,完全离不开它们。”

他停了停,又说:

“另外,就是对大陆经济的持续关注。”

我心里掠过一个念头。Linda出生时,互联网泡沫接近顶部,他却因女儿出生而变现,时机巧得像有天助。我没有多想,便问:“你和当年开会的那些经济学家们,还有联系吗?”

“有几位。”他说,“他们都在忙着当官呢。还记得方常吗?听说他很稳健,被提拔做了外汇管理局的头。他大概不记得我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他把你们科大的褚久云挖去做首席投资官。你认识吗?”

“认识。有过一面之缘,少年班的,很厉害。他在太平洋投资管理公司做得很好。”

“对。”他说,“外汇投资的专业化,是个好现象。”犹豫了一下,又道:“但那个地方,终究还是要为政治服务的。”

他的眉头紧了紧,随即又松开了。

“我还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吧。”他说,“你刚才问收益。这两年市场回升迅猛,我根据对央行的解读,逐步放松对冲,才跑赢了市场。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保持这样的回报。”

我们已经走过那座木桥,前面的林子密了许多。树种也杂了起来,杜松和杉树混在一起。松鼠和花栗鼠在满地的松针上来回奔跑。

“你现在可以开始吸收外部资金了。”我说,“我可以先投一部分,再说服辉谨也投一笔。你按情况收管理费,这样运作才会稳定。”

话一说出口,我自己也有些吃惊。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有些念头已经在我心里悄悄酝酿着。

“谢谢。” 他说这话时,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你毕竟是做资产管理的,比我先想了一步。你觉得辉谨也会投?”

“很可能。他现在摩根大通做老本行,手里不缺现金。”

“嗯。那么新年开始试试。”

前面溪水的落差突然变大,水流打着旋涡,冲刷出一处深潭。几尾鱼在那儿来回游动,逆着水势,却并不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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