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之响(中)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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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平庸之响(中)——有意思

“饺子都煮好了。”海珘见我们回来,说,“孩子们饿了,就先吃着。你们哥俩来,慢慢吃,慢慢喝。”

“嫂子不用客气。”我打开那瓶葡萄酒,“咱们一起喝,酒逢知己千杯少。”

“丹缃也来吗?”海珘以大姐的口吻笑道,“你一喝就脸红,名副其实。要不我替你喝一杯?我可是海量。”

正说着,客厅那边忽然传来叮叮咚咚的钢琴声。原来是老二吃完晚饭,自己坐到琴前,随意敲着,毫无章法。

Linda 在一旁给她鼓掌叫好。老大告诉 Linda,妹妹刚开始学琴,不肯按书上的来,总爱“乱弹琴”。

“好,好,咱们喝。”雨峤举杯。“我最喜欢听小孩子的声音。你们老二、老三这个年纪,似懂非懂的,是最有意思的时候。感谢你们把他们带来。”

第二天一早,我在麻雀的喧闹声中醒来。窗外叽叽喳喳的,间或夹杂着几声红雀的呼叫,短促而清亮。

昨晚已经说好,雨峤带我去达拉斯南部看看投资房。海珘和丹缃则带孩子们去德大校园和附近的野外公园转转。

听说阿姨要带她们去看孔雀,我家三个孩子都很兴奋,早早便睡下了。

我和雨峤简单吃过早饭,便先动身上路,开的是他的皮卡车。

两年前,由次级房贷引发的金融危机如同海啸,席卷全美。达拉斯地区也未能幸免。房屋建筑密集的后起地带首当其冲,银行收回的房子一批批流入市场,拍卖屋随处可见。但人们总得有地方住,房租却并没有随之下跌太多。机会,便在这样的错位中出现。

雨峤最初只是出于好奇,想试一试。他通过经纪人买下了几处法拍屋,简单修整后出租。房子大多集中在南部的中低收入社区,离 Plano 约四十分钟车程,像 Cedar Hill 那样的地方。

“我把受灾最重的区域都翻了一遍,”他边开车边说,“有些两房两浴的独立旧屋,八九万美元就能买到,租金却还能有一千二左右。第一年基本就能跑平现金流。当然,里面的变数很多。”

他说起这些来,语气并不兴奋,更像是在复盘一段已经走过的路。不同市镇的情况差别很大,受损程度也各不相同,仿佛地震过后,有的房子塌了,有的却还能住人。能不能做,最终要靠人把这些因素放在一起,加以权衡。

“这些变数,常有料想不到的。”他似乎陷入沉思,仍然平静地说:“我在Cedar Hill有一栋较大的,待会我们路过去看看外面。今年一月突然寒流来袭,地下室水管爆裂。幸好租客关闭了水闸,但损害已经发生。紧急电话打来,我必须马上处理。就像半夜要去急诊那样。”

他的口气,似乎更多地是自我调侃。并没有过多地描绘那份狼狈。

“一开始,为了节省,我自己去做临时维修。我车库里堆着的那些工具,都是为了对付各种状况买的。大多数都是水管、电路问题。后来,实在花不起那时间和体力,便找了修水电、空调、制暖等等五六家合同工,有事就打电话问他们要个价。可以忍受的就让他们去干。”

“这的确是体力活,也有技术成分。我也做过不少。”

“是,每个房主多少都要做一些。但我们自己住的,问题少得多,可以及时发现,提前处理。”稍稍停顿后,雨峤话锋一转:“出租房就不一样了,你首先要考虑效益,但也不能忽略租户利益。涉及的面太广,打交道的人素质参差不一。有时碰到交不出房租的,或者吵架分手的,还得慎重考虑驱逐程序。”

皮卡车正开过市中心,准备换35号州际高速。圣诞节将至,路上车辆倒不挤。各处商店节日招牌很多,看不出繁华,也看不出金融风暴的残迹。

“市中心还可以。DFW(Dallas-Fort Worth简称)这里能源产业很强,尤其天然气开采业务。购买投资房时,我仔细阅读合同的每一个项目。合同里有一条关于地下矿产权益的条款,买卖双方可以决定去留,很有意思。”停了一会儿,像在品尝红酒的矿物质一般,缓缓说道:“达拉斯的地产,不只属于地面。”

出了市区,我们继续向南,转上 67 号公路。路面窄了下来,成了典型的郊区快道,路口渐渐多了红绿灯。远处隐约闪出一片水面。他告诉我,达拉斯地势平坦,天然湖泊不多,这些大湖多半是人工修建的水库。

路过一片露天商场时,雨峤指着它说,这个购物中心两年前启动完工,或许能给这个小镇带来人气。

我们拐入一个看似中产的街区,在雨峤的投资房外面停了下来。两层楼,有地下室,后院围着木栅栏。前院的草坪状况尚可。

“这栋房子有四个房间,适合四口之家居住。现在的租户是两位离了婚、各自带过来一个大孩子组成的家。女方在银行工作,男的自称是工程师,可能属于那种搞维修业务的。但愿他们能长久维持下去。”

雨峤抬头看了看屋顶。“这房顶漏过雨水,修了一下,可能不久得换新的了。修房顶的工人很辛苦,暴晒在烈日下。也挺危险。”

稍停,他回忆道:“十万买的,维修花了几千,现在租金一千四,算是比较合算的。但一买下时,就发现地基轻微倾斜,必须做矫正,否则房屋有倒塌的危险。”

“还有这种事?这儿也震动?”

“是。很可能属于诱发性轻震,长期油气开采的不良效应。”

“这种投资真麻烦,变数很多,难于控制。要是我,可能早就没耐心了。”

“是啊。老房子的维修、房子的空置,很容易就会吃掉所有的利润。我的时间绝对不能耗在这上面。请人来做,现在的确可行,从投标、房贷,到检修、出租、管理,都可以外包出去。但那样的话,基本上挣不到钱。要真做,我发现必须有一定的规模才行,有规模就可以走专业化管理的路子,是不是挺有意思?”

“对,对。有不少私募基金就在做这件事。规模买入,成批翻修上市。”

“是,但这条路对我来说不合适。集不到那么多资金和商业贷款;另外,更重要的是,这里面的琐碎让人疲惫。”雨峤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是把它当成学习过程。”

我的脑子里又浮现起我的那些会议和表格。我没有提起,只说:“你其实还是学到了不少。房地产是美国的支柱产业。”

雨峤点点头:“从地产,可以听到经济的地震。”

我们又到邻近的DeSoto,Glenn Heights去看了看。这两处社区档次稍低。

街上几株阿什杜松,绿油油的,但蒙着一层灰土。枝头三三两两站着罗宾鸟。

我们看完雨峤另外两栋租房,回到车里,准备往南,去一个叫Waxahachie的小镇。

“其实,我经常这样开车出来转悠,不光是为了房地产。有时我也去上市公司商店里走动,观察顾客等等。对我挑选股票有参考意义。”

“这倒是,模型里算出来的是数字结构。直观的东西几乎没有。”

“正是,但可以两相结合。2009年时,市场极度恐慌,当时我的模型推荐一家叫Pier One Imports的公司,它是有一定历史的家具连锁店——”

“对,丹缃喜欢去那里买东西,有时还带着小孩去,挺好玩的。”我打断雨峤说。

“是的,海珘也喜欢去。三月份时股票被抛售到几乎为零的地步,账上现金却比市值还高。我让海珘帮我查账目,没见什么异常。感觉这家公司被市场严重低估了。我不放心,还跑去几家店面观看货物和客流。买入以后,这两年回升很快。这件事情很有意思。”

听起来轻描淡写。

“这种基本面的考察有必要。模型得到的是历史,但股市更重要的是向前估算。”

雨峤专注地开车上了35号高速公路。这里一直往南,就是去奥斯汀的路。

“对,理论上我们都知道股票是向前看的,而且可能看得相当远。”他接过刚才的话题,眼睛盯着前方。“但短期的激烈波动常常难于判断。这时,直觉能起到锚定的作用。”

“你是说,不容易受情绪左右?”

“是。”

天空渐渐灰沉起来,一望无际的平原铺向公路两旁。我们沿着Waxahachie镇的西边绕行,之后从一条小路出来。路边只有一些较矮小的橡树,旁边似乎是种植饲料的农地。相隔很远才有房屋。

“我今天带你去参观一下超导超级对撞机的遗址。”雨峤淡淡地说。

拐进一条泥地小路,旁边几栋相连的楼房,像集装箱盒子搭建起来的,立在草地上,有些旧了。草虽不高,但看起来像一年才割过一次。

风吹过,瑟瑟簌簌,把荒凉带来又带去。

雨峤来过几次。更早的时候,这里刚破土挖加速器隧道时,他和导师一起来过。导师告诉他,建成后,或许能帮我们发现那种被称为“上帝粒子”的东西。

雨峤站立许久。

“每次我来这里,是想感受距离。”过了一会儿,补充道:“或者反差。”

我想起了几年前电话里,他没头没脑的那番话;心里明白,他说的是宇宙星系和一粒泥沙之间的距离与反差。但那一刻,我没意识到,这句话除了说给我听,更是说给以后的他听。

引擎发动,我们都没言语。回到35号公路,往北开。收音机里是熟悉的圣诞音乐。

良久,雨峤才说:“我们找个地方吃中饭吧。去H-Mart如何?顺便去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螃蟹。”

“新鲜,这会儿有新鲜螃蟹?”我一边问,一边脑子里闪过当年在加尔维斯顿钓到的蓝蟹,活蹦乱抓,充满海腥味。

“碰巧的话,东方超市里有。如果没有蓝蟹,也会有更大的珍宝蟹。”雨峤肯定地说。

“行,去看看。”

顿时,我又觉得像是当年我们四人,开车从奥斯汀去休斯顿南边的情形。那一次仲夏,连车坐轮渡上了小岛,天突然下起了小雨。我们还是绑好鸡腿,带好网兜,沿着一道青石堤坝,淋着雨去钓。记得海珘第一个钓到,连连说“这螃蟹太笨了,太容易钓了!”丹缃却差点掉到水里,不过,反正都湿透了,也无所谓。

我们又穿过市区,到了北边的H-Mart,韩国人开的店,海鲜一向齐全。蓝蟹连影子都没有,但有活的珍宝蟹,它们是从西海岸来的。

雨峤打电话给海珘,说到了韩国店,没有蓝蟹,但有别的。

已经是下午,我们坐下来吃了个便利餐。然后买了两只巨大的珍宝蟹。

回到住处时,她们也早就回来了。

还没踏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螃蟹的海腥味儿。灶上的蒸锅正嘶嘶地冒着热汽。我拎着还会动的珍宝蟹,看着蒸锅。

丹缃见我有点茫然,便说,雨峤前些天买到四磅活蓝蟹,冷冻了起来。今天要是有新鲜的,就等你们带回来;没有,就蒸这批。它们比以前我们钓到的小很多,但可以解解馋。

我这才明白他那通电话的目的。

“看来今晚是海鲜大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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