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之响(下)

等条件成熟

平庸之响(下)插图

第四章 平庸之响(下)——等条件成熟

我在客厅里找到老二,问她:“今天舟舟阿姨带你们去的地方,看见大孔雀了吗?”

她点点头,两只小手伸了出去,比划着:“好大的鸟,很多眼睛。”边说边转起了圈圈。老大也过来,说那开屏的孔雀有多漂亮,飞来又飞去。

“弟弟靠得太近,给吓哭了。”

“真的,你没帮他挡一挡?”

“那孔雀,噌的一下就飞了过来,好像是冲着他的红衣服去的。妈妈把他抱走了,他反倒乐了。”

“Linda也去了吧?”

“去了。她以前见过孔雀,但这次多了一只。”

“Joe哥哥呢?”

“他没去,自己留在家里做数学题。”想象那情形,真像我们小时候。

桌上满满两大盘螃蟹,热气蒸腾。珍宝蟹是清蒸;蓝蟹呢,清蒸后再加油料翻炒过。还有蔬菜,面条等等。海珘已经将珍宝蟹剁成小块,小朋友们吃起来很方便。

“城东,以前钓完螃蟹回来,我们总是就着啤酒,今天咱们开一瓶我藏的Cabernet如何?”

“那再好不过了。我还带了点老家的高山茶,今晚或者明天来品品。”

“我还是做个小朋友,喝果汁吧。”丹缃说着给橙橙夹了一小块蟹肉。“不过这蓝蟹,香喷喷的,我已经流口水了。”

蓝蟹虽小,还是啪嗒一下容易掰开。一股蒜辣和海鲜味一齐涌出。这是海珘的拿手烹法,那味道,不禁让人想起奥斯汀的夏夜。

“那次你们开年会,我临时把丹妹子拉去帮忙。她往那会场笑眯眯地一站,我就知道有好事要发生。”

“哈哈,可不是吗。”雨峤附和道。“有些事,不用推,自然就成了。”

丹缃有点不好意思,但想起了什么:“我听城东说,海珘姐一提问,就把争吵的研究生们全给安静了下来。”她没忍住,笑了一声,接着说:“我要是看见,也知道有好事要发生。”

“哈哈哈——”我们都乐了。

“难得一聚,咱们接着喝。”

过了一会儿,雨峤像想起了什么事,问道:

“还记得胡延之吗?”

“记得。那时他常说,过几年,他就该拿诺贝尔经济奖了。”

“是,他讲话时,像已经站在了领奖台上。那时觉得他是真敢说——”

“听说现在更敢了。”

我们笑了一阵。

雨峤举起酒杯:“年轻的时候,谁不觉得自己会撞见宇宙的终极答案。”

正说笑间,孩子们倒是吃好了。老大和Linda去看电视,Joe打开计算机,橙橙还在喝牛奶。老二却不知去向。

“叮叮当、叮叮当当。”她在那边又敲起了钢琴。

起初,我们都没在意,继续聊天。可是,她敲着敲着,忽然怎么似乎冒出个旋律来,还有点跳舞的节奏。

Linda和小丹听到了,就跑过去围观。老二也不管她们,自顾自地敲键盘,还用了黑键。

Linda已经学过六年音乐,弹得一手好琴,正在学肖邦。她好像听出点什么,便问小缃缃:“你是在弹那只孔雀吗?”

没想到老二居然点点头,身体也随琴键扭动起来,她显然在模仿孔雀的走动。

Linda坐到她左边,随着她的敲打节奏,给她配上简单的低音和声。老二更高兴了,又变化了一下“旋律”。

听到这儿,雨峤问我,“你们老二学琴多久了?”

“大概三、四个月吧。”

“我看她的声觉很灵。回去可以和老师聊聊。”

“好。”

临睡前,丹缃问我:“难道老二会……作曲?”

“不知道,再说吧。”我没放在心上。

“今天海珘姐告诉我,她那篇论文改了又改,就是一直发不出来。唉。”

清晨,雨峤先起来做咖啡。我闻到香味,也下楼来。

“这两天睡得还可以吧?”

“挺好。你每天都起得很早?”

“不知咋的,过了四十以后,我渐渐就睡得少了。”

“我也是。早起的人,大概心思都比较多。”

“可能吧,很多事情都要考虑。”他抿了一口咖啡,接着说:“有时觉得千头万绪,对付不过来。但退后一步,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不至于比我的一些租户难。”

“看来你从他们身上学到不少。”

“有些人是真的难,靠着一份工钱,没有余地。”他无奈地说,“遇到困难,便会拖欠房租。”

“这次金融危机的打击很厉害。经济复苏缓慢。”我们坐下来,边喝边聊。

“海珘的那篇论文一直卡着,这是她最头疼的问题。” 雨峤似乎预料到什么,自己提起了这个话题。

“她们这个专业,论文发表周期长。发不出来的确令人担忧。”

“我劝他别太伤脑筋。她担心全家的医疗保险,担心又要折腾,也担心我是不是太自信。”

“这些的确是现实问题。我不敢像你一样创业,也是这个原因。”

这时海珘也下来了,听见我们的谈话,便说:“我昨天也告诉了丹缃这论文难产的事。这些数据,颠来倒去地算,就像拷问罪犯似的。已经把罪犯弄昏过去了,评审总也不满意。”

她倒了杯咖啡,加了点牛奶。“这样的论文,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在屋子里停留了许久。

牛奶慢慢散开。她又道:“我真不想这么耗下去。”

我忽然又想起自己的会议和表格,那种在条框里兜转的无力感浮了上来。她低头看着咖啡,我却仿佛又看见当年那场研讨会上,她举手发言的神情。

雨峤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今天有什么计划?”

这时丹缃也来了,接过话头:“我昨天和海珘姐商量过了,想带孩子们去骑马。”

“嗯,那倒也好。今天我们一起去吧,挺有意思的。”他对我说。

达拉斯一带有很多骑马场,适宜各种年龄段。除了我们小弟弟,其他人都可以骑。Joe依然要待在家里做他的事情。我们八个人,开两辆车来到不远的场地。一排排的马厩,到处是马粪,草地宽阔。

老大和Linda先上了马,有训练员帮她们一路走去。海珘怂恿着丹缃也去骑,她们跟着也去了。老二单独跟了一位老练的女骑手,慢慢地骑着走。她倒是不慌。我和雨峤看着橙橙。

橙橙从手推车上爬下来,在草地上来回跑。雨峤跟他玩捉迷藏,似乎又回到Linda小时候。

海珘最先回来,像一阵海风。丹缃跟着也回来了,我好像又看见了晃动的马尾辫。

大家玩得尽兴,都觉得饿了。

隔天早晨,雨峤和我又回到第一天散步的河边。冬日水声低缓,没有跌宕起伏,却未曾停歇。不久,海珘和丹缃也带着孩子们来了。

看着她们大大小小一群人,雨峤说:“海珘的愿望,是想投身非盈利教育事业。她已经在中文学校义务教课和担任教委。等条件成熟,我希望她去做她最想做的事情。拿不到终身教职也没什么。”

孩子们陆续也到了河边的开阔地。海珘凝神望着林子。里面有野鹿的影子。

达拉斯附近的溪河并不流向奥斯汀,却照样向南,最终汇入墨西哥湾,如同那条从Lake Travis流过的科罗拉多河。它们,不是高山瀑布,也不是大海浪涛。平静、寻常。

年轻时,我们从水边走过,未曾听见它们的声音。

也许,这就是平庸之响。

在飞回湾区的机上,我又看见那些耀眼的人工湖。小丹依然靠窗,前面的练习画册本,摊开着,两只孔雀在跳舞。小缃缃盯着Linda手记的半页五线谱出神,那是她们合写的“孔雀歌”。

我还看见,雨峤家附近的小河向东南流去。它的潺湲声,渐渐地在我耳边清亮起来。

· · ·

留言

留言功能即将开放,欢迎回来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