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炼狱之春
一
回到湾区时,连续几天下雨。我们一家还沉浸在达拉斯之行的回味中。老大继续画她的孔雀和马。老二还是不愿意练习琴书的曲子,反复地弹Linda帮她写下来的乐句。
我和丹缃讨论投资雨峤基金的事。她很愿意支持,但有些犹豫。
“我们是不是先投少一点,看看结果再说?”
“我和他谈过具体细节,从操作到策略。他已经积累了几年的经验,结果都很好。而且一开始不收费。”迟疑片刻之后,“我看宜早不宜迟,反正我们也没时间去挑选共同基金或股票,还不如就让他管。他的为人我们都信得过。”
“也是。我也希望他早点成功,减轻海珘姐的心理负担。”
我把平时没时间管理的十几万美金,归在一起,写了一张支票,寄给了雨峤。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小缃缃的琴声又多了一些变化。我想起了雨峤的话,便打电话和钢琴老师说起老二的“曲子”。老师觉得很有意思,让我们下次把她的五线谱带上。
“我还想说服老朋友辉谨也投一笔到雨峤那里。”我对丹缃提起这事,但我心里知道,辉谨为人更加谨慎小心。我必须想想怎么跟他说。
元旦那天,雨停了。我独自踩了单车到湖边公园散步。湿漉漉的树叶和湖中倒影,常让我想起奥斯汀南端的河边公园,当年我们经常在那里聚会烧烤。记得有一次,是我到奥斯汀后第二年的秋天,在那里有个物理系留学生的小聚。当时,天空下着毛毛雨,河边的一排落羽杉正显出金黄色。雨峤脚踩着几道突出地面的树根,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一件私事:
“城东,我一直想告诉你这件事。前不久,老家的父亲帮我把离婚手续办好了。” 他停了停,又补充道:“这几年炼狱般的日子,总算可以告一段落了。”说完,他如释重负,望着河水缓缓流去。
“哦,我还不知道你已经结了婚。”虽有所耳闻,我其实并不知道实情。
“唉,说来话长。那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原来,女方是他的一位小学同学,双方家庭也认识,但平时没说过什么话,直到雨峤以高分上了大学。而她第一年没考上,复读了以后倒是考进了广州一所名校。在雨峤出国前,他们重新有了联系和接触。那时她刚从一段感情纠纷中挣脱,很想出国。
“我当时太天真了。”他苦笑了一下。
“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一个人。”雨峤很懊悔地说:“结果是一场灾难。”
二
刚到奥斯汀时,谁都不认识,也不知道如何找房子。我被临时安排在陆雨峤那里住了几天。大概他们觉得我们都是广东人,比较好相处吧。
他的住处比较凌乱,他也不大说话。当时有点奇怪,他为什么自己一个人租房?但刚认识也不便多问。现在想来,他那时已经和太太闹翻了。那女人已经搬了出去。即便如此,他还是接待了我。想到这里,我心里很感激。
“要是可以的话,你简要说说那段经历。”我有点犹豫,又想从他身上学点什么,便建议道。如果他不提,我也不会追问。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你住在我那里时,她已经搬出去几个月了。去了哪我不清楚。” 雨峤似乎在检视过去,努力把各种情绪理出一个头绪。
“简单说吧。”雨峤停顿了一下,“她这个人发起脾气来,有一种我完全不认识的歇斯底里的劲头。她自己控制不了自己。我要是顺着她,她会变本加厉地发脾气;我如果忍受不了,那便更加不可收拾。摔东西是常有的事。有几次,她甚至咬人,动刀子。”
我没想到会严重到这种地步。那的确没法过日子。
陷入沉思的雨峤,停了一阵子,继续对我说:“有一次闹得动静很大,房东敲门进来。她也不管,一直闹。”他摇摇头,很无奈地说:“房东报了警。唉,警察看见那样子,和我手臂的伤痕,便把她抓走了。过了一天,我还得去领她出来。”
我不敢想象,那是什么样的日子。怪不得我见到雨峤时,他那么沉默寡言。说起物理研究工作,当时他似乎也没什么兴致。
“合不来,只好分开过了?”我说着这话,心里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是。但她也举目无亲,是因我而来的,我只能忍受。”雨峤长长吸了口气,踩了踩地上的松针。“而且,我还欠了钱,得出去打工。”
我想起以前他说过,试了各种事情,都因没有工作许可,只能在中餐馆那样的地方去赚钱。
“你来住过不久,我就退了房,去和后来的室友合租了。一边打工还债,一边重新开始研究工作。”
“那,后来她还找过你吗?”
对着河水出了会神,雨峤很平静地说:“给我打过很多次电话,我都谢绝了。只有商量离婚那一次,我满口答应。”
三
风一吹,落羽杉的针叶又落下了许多。我们没有继续谈那段不幸的婚姻。
“雨峤,你的英文说的很好,几乎没有广东口音。你是不是有语言天赋?”我换了轻松的话题。
“啊,你不知道,这纯粹是练出来的。”他露出一丝微笑:“你也可以这么练。”
“哦,你是怎么练的?”
“我那阵子,为了赚钱,在报纸上找到一个推销减肥食品的事情。哦,就是推销Herbalife那家公司的产品。”想了一下,他解释说:
“我帮一个销售商——她是个接近退休年龄的白人妇女——发送广告。她接到电话留言就让我打回去。然后按照她的说辞,我帮她推销。如果成交,她就付给我一定报酬。为了推销,我就一遍遍地练习说辞。”
“哇,这倒是一个办法。比看电视强。”
“强多了。因为有报酬的激励,有真人在和你对话,你必须有说服力。一开始,我也说得很不好,可能吓走了不少人。”他笑了笑,继续说:
“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这种产品推销采用的是所谓‘multi-level marketing’的方法。现在中国大陆也有公司在模仿。多少有点老鼠会性质。”
“真没听说。”
“后来,我发现,长途电话公司也用这个方法拉客户。”雨峤把眼光收了回来。“这种行销,赚不到什么钱。但至少我的英语得到了训练。”
那次河边小聚,有不少人来。吃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打那以后,我便经常看见雨峤出现在各种场合。他组织野游,办研讨会,也参加音乐欣赏会。
在物理系,我也经常看见他参加系里的讲座。有一次,他面带微笑对我说:
“我现在不出去打工了,债都已还清。”舒了口气,他又说:“我的心思回到了基本粒子物理。正在完成两篇论文。但看来经费越来越成问题。”
又过了一段时间,经济学家吴敬琏来访,胡延之把报告会的主持工作交给了雨峤。一年后,他又筹办了那次中国留美经济学会的年会。同时,他在准备年底的论文答辩。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他那段炼狱般的岁月,会成为他后来选择道路的底气和指南针。
四
东湾的冬天,下了这场雨,草地湿润起来,春天就不那么干燥了。湖里的水涨得满满的,一大群绿头鸭在水面游来游去,时而相安无事,时而相互追逐。
站在湖边,我打电话给李辉谨。纽约那边冰天雪地,他在家里喝茶看电视。寒暄了几句新年的问候,我就告诉他我去了达拉斯。
“是吗?雨峤他们怎么样?”
“感觉挺好的。”我在琢磨着如何进入主题。但还是聊起了见闻和吃喝。辉谨的儿子比Joe还大一两岁,喜爱数学物理。我们便聊了一会儿高中生竞赛的事情。
后来我提起房地产和对撞机遗址,辉谨听得津津有味。他以前学过高能物理,知道大统一理论的终极追求。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雨峤并没有忘记从前的梦想。即使做不了,也仍然去感受那种近乎神圣的‘反差’。”辉谨其实有时也挺书呆子气的,只是轻易不会显露。
“我已经很少考虑物理问题了,大概只剩下帮助小孩复习考试的能力了。”
“我也差不多。但数理能力在金融领域还是很有用。”
“是,的确。雨峤的投资策略便得益于我们三个物理脑袋的推敲。”停了一会,我告诉他:“这次我发现他在宏观和微观方面都做了重要改进。这两年的成绩很好。”
“哦,那不容易。你给我讲讲。”
我就一五一十地转述了雨峤透露的操作细节。末了,我说:“我已经投了不小的一笔,相信几年后的回报会相当可观。你有没有兴趣也加入进来,看看真实结果到底如何?”
“有兴趣。等我和太太商量一下。我们家她管钱。”
“好。那我把雨峤的联络方式给你,你们决定后可以直接跟他谈,问他问题。他的为人,我可能比你清楚,你有什么顾虑也可以问我。”
挂完电话,湖面吹过来一阵清风。那群绿头鸭又追逐了起来。
过了两天,雨峤通知我,他收到了我的支票,会马上投进基金。我就顺便告诉他我和辉谨的谈话,鼓励他直接打电话给辉谨。
没多久,雨峤也收到了辉谨的一笔投资。
我心里想,这应该是重要的一步。以后结果好的时候,雨峤就可以去说服更多的投资人。
丹缃听说辉谨也投了,也为他们感到高兴。我问她海珘有没有跟她提起过雨峤那段故事,她说提过。
“记得有一次,海珘姐顺便说起过。还是她们刚好的时候,雨峤主动把那段经历简单述说了一遍。”
“这就对了。他的为人就是这样,”我说,“自己的事情先讲清楚,不让身边的人从别人那里道听途说。”
丹缃点点头:“那样省去很多误会。”
五
新年,我又开始了轻轨上下班的节奏。弗里蒙特东面的山脊,也渐渐变绿。
丹缃每天开车过海湾大桥,到南湾去上班。我们老大出生前,她换了工作。原先的公共审计,必须亲临各处公司总部,有时候还要到加州内陆地区去。但那几年的东奔西跑,积累了不少高科技公司的会计经验,如今在一家大公司的财会部门做,得心应手;节奏也比较适中。
“这个周六你能带缃缃去上钢琴课吗?”吃完早饭,她问我。“我要带橙橙去看牙医。”
“可以的。我正想和钢琴老师再聊聊呢。”上次是丹缃带老二去上课,把那半页五线谱给老师看了。
Mrs. Nielsen看见小缃缃,把她拉了过去,坐到琴边,让她再弹弹自己的曲子。缃缃不看谱子,随手弹了起来,比上次我听见的版本又长了些。老师说她自己又编了一个变奏。
她是一位退休小学音乐教师,身体有些发福,笃信基督教,每周都去浸信会做礼拜,总是满面笑容。她离我家不远,以前也是雨峤女儿Linda的老师。Linda进步飞快,没几年,雨峤便给她换了一个更专业的老师,但仍然觉得Mrs. Nielsen教入门还不错。
“I really think Sophie is gifted. You must send her piece to a piano composition contest.” 她整了整老花眼镜,十分肯定地对我说。
我和丹缃都不懂音乐,不会任何乐器。她这么说,我也不知道真假。
“We could certainly give it a try.”我对老师说。她点了点头,然后说她必须先教会缃缃记谱的方法和规则,再推荐一个合适的作曲比赛项目。
那之后的几个月,她真的那么做了,并帮助缃缃投了稿。虽然没得奖,但有意思的是,缃缃的涂鸦作品却越来越多,多得让人惊讶她自己怎么都能记住。
“丹缃,我现在觉得雨峤的直感对,老二好像真的能作曲。”
“嗯,我也觉得。那怎么办?”
“Mrs. Nielsen的能力不够。我去问问小丹学校的音乐老师吧,看看她能否推荐一个作曲老师。”
小丹在初中部,在学校乐队里吹单簧管。她的老师是三藩市音乐学院毕业,马上就给我推荐了她大学的作曲教授,并说,他人就住在东湾,非常喜爱有音乐天赋的小孩。
我将信将疑,将缃缃的两首曲子录了下来,送给了Lambert教授。
隔天,我就收到了回信。教授热情地指出,虽然粗糙,缃缃的两首作品乐思清晰,而且结构上已经形成了回旋曲式(Rondo)。
我问小缃缃,什么是回旋曲式,她说她也不知道。
“有意思了。”我兴奋地对丹缃说:“老二不懂什么是回旋曲,却自己琢磨出这个曲式来。”
“看来我们得给她再请一位老师了。”
“是啊。我已经约好时间,带缃缃去见Dr.Lambert。”
那天,我开车去教授家的路上,经过市公园。湖水澄澈,橡树的倒影中,几只大雁和绿头鸭在水面上悠闲地游动。我没有想到,七岁的老二,就这样走上了十年的作曲之路。而我,又多了一份车夫工作。
六
有时,我也变换一下通勤节奏——开车进城,尽量避开高峰,晚点去、晚点回。
早上九点,从家里出发,有时就经过弗里蒙特大道上以前住过的公寓。我们在那儿住了七年,期间老大出生。公寓中有个半大不小的游泳池,小丹小时候常在那里扑腾。
“今天我又经过那栋公寓。大门前摆满了鲜花,比以前气派些。”我对丹缃说。
“嗯,我也注意到了。”丹缃放慢了语速说道:“昨天,回家路上,我经过了雷明顿路上的Sunnyvale Community Center了。那个大湖里出现了许多加拿大鹅,有些在路边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不记得以前有那么多。”
我知道她说的那个社区活动中心。我们到湾区第二年,海珘和雨峤就在那儿给我们张罗婚礼。那时她们就住在附近的雷明顿公寓里。
算算日子,那年春天杏花开时结的婚,如今又快到杏花季节。一晃十五年。
这些年忙忙碌碌,忙着工作,忙着养小孩,常常把最重要的人给忘了。
心里盘算着如何庆祝一番,脑子里却不自觉地回想起那段日子。
海珘在圣荷西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了三年,有了身孕。我们过去帮她们搬家,搬到同一个公寓一个较大的房子里,有两个房间,两个洗手间。海珘父母正在办签证,准备小孩出生后从北京过来帮忙。
“爸妈如果出不来,我们得请个保姆来帮忙。也需要多一个房间。”海珘解释说。
我和雨峤还在收拾她们不多的家具。海珘又把话题拉到丹缃和我的婚事上来。
“我自己的婚礼没好好办,吃了顿饭就完事了。”海珘快人快语地说。“这回,丹缃要结婚了,我得像嫁亲妹子一样,办个像样的婚礼。雨峤,你说呢?”
“好啊。我看,就在附近的社区中心办。风景绝佳。早春那里有巨大一片杏花林,我们就在杏花盛开的时候办,如何?”
当时丹缃笑了,甜甜地。她已经在海珘工作的会计公司做了一年,慢慢熟悉了业务,工作上也常常得到她的帮助。
她是初夏的预产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这是头胎,想来他们一定会很忙。我便说:
“婚礼是好,但你们简单从事也很不错。还是不要太麻烦吧。”
“城东,你和雨峤一样,不懂女人的心思。”海珘忽然凌厉起来,我似乎又听见了当年研讨会的那个声音。
丹缃只是笑笑。
“这样吧,你们把较熟悉的朋友列个名单,包括从奥斯汀过来的,你们现在的同事同学,以前认识的好朋友。我们尽量简单,好不好?”雨峤顺着海珘的意思说道。
我们都点点头,当时就定好了时间和名单。
春雨刚过,杏花点点。宽阔的池塘边,棕榈和橡树迎风而立。几十位客人陆续都来了。
雨峤雇来了摄影师,在池塘亭子边摆好了三脚架。
海珘那天穿一件特别宽大的连衣袍,莫兰迪浅蓝色调,几乎看不出她有身孕。比以往丰满而仍然高挑的身材,乌黑的发髻,淡淡的化妆,似乎特地为了衬托身边那浓妆娇小的新娘。丹缃身着浅粉上衣,淡淡的缃黄色长裙,青棕布鞋,头上烫了略卷的短发,纯白的婚纱轻轻坠地。
当她们出现在亭子里时,响起了阵阵掌声。摄影师忙着拍摄各个角度。
雨峤和我等在那里,和大家一齐鼓掌。简单的礼仪过后,海珘和雨峤分别向来宾们介绍了新娘和新郎,主要是奥斯汀时期的美好趣事。
我看见一排水鸭,慢慢游了过来,原来是母鸭带着一群小鸭。
大家都喝了香槟。丹缃也喝了,看得出来,化妆之外,脸上又起了一层绯红。
有人带来了新採的几束杏花,送给了我们四人。摄影师跟着我们,走到附近的杏花园。八百棵保留下来的杏树正争相盛开,清新而美丽。
婚礼结束后,我们回到海珘她们的公寓里。
“海珘姐,你别累着了。快歇歇。”
“不累不累。”海珘一边坐下,一边摸摸肚子说。“这孩子,好像比较安静。我的反应也不大。”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随时可以过来。”丹缃还是带笑地说。
回家的路上,丹缃告诉我:“海珘姐刚收到斯坦福商学院录取通知。等生完孩子,她就要辞去工作,准备攻读博士了。”
“哇,太厉害了。这么大的事,雨峤怎么没提起。”
到现在,我也还是不知道他当时为何没提起。那些天,他大概只顾着孩子的出生,还有我们的婚礼。
“海珘姐这几年在公司里很出色,管理风格令人信服。”丹缃说着,语气一转:“但我看得出来,这样的工作,智力上没什么挑战性。对我合适,对她不大合适。”
她有点儿自嘲,又认真地接着说:“她心里其实很佩服雨峤和你。”
那天拍下的照片,后来一直珍藏在我们家里。周年纪念前后,拿出来翻看。
“丹缃,我打听过了。今年杏花开时,那个中心有一场音乐会。我带你去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