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夏木之华(上)——阳光谷
一
傍晚时分,离音乐会还有些时间。我和丹缃来到盛开的杏花园,这几百棵古老的果树,是历史的见证。在硅谷兴起之前,这里其实以果园著称,香甜饱满的杏子最为出名,销往世界各地。
但随着电子产业在七十年代的发迹,农业种植经济远远比不上高科技,土地逐渐抛弃了果园。阳光谷(Sunnyvale)郡为了纪念它的根,特地保存了这块杏园,年年开花,岁岁结果。
数百年的古木,树干粗壮遒劲,枝条向四面舒展,花团锦簇。如云似雪的花瓣随风飘落,洒落在四周刚刚开放的香花芥上,也铺满了地面,诗意盎然。
“丹缃,你知道吗,以前在唐代,中了进士的举子,会举行杏园春宴,吟诗作赋,相互庆贺结交。”
“这么说,杏园又和仕途相关啰。”
“对。杏花象征科举高中。”我停顿片刻。“十五年前,海珘给我们在这里操办婚礼。我们在杏花园里逗留。无意中,我们好像也在庆贺她被斯坦福商学院录取,虽然你是后来才告诉我的。”
“呵,有点意思。”丹缃陷入了沉思。“海珘姐也够拼的。刚生完小舟没几个月,就开始上课。博士班可不是闹着玩的。”
“记得她第一年很吃力。那些经济、金融和会计学的基础课挺难的。她又有点生疏。”
“我也记得,好在她好学,又好强。不懂就问你们这些数理能人。”丹缃说这话时,流露出天然的敬佩。夕阳的斜晖照在她的脸上,自然卷曲的刘海随风抖动,让我想起她年青时的马尾辫。
“音乐会就要开始了,赶紧过去吧,别错过前面几个当地年轻作曲家的节目。”
二
剧场不大,可容纳二百人左右。演奏台离观众很近,像大型室内乐的布局。上半场是地区作曲比赛得奖者的作品,都很有个性。最小的是个高中生,弦乐四重奏给人一种深沉的感觉,像是在探讨一段心路历程。
“以后小缃说不定可以参加这样的竞赛。”丹缃悄悄地对我耳语。
下半场的压轴曲目是维瓦尔第《四季》中的《冬》和《春》。
急促的节奏,仿佛暴风雪来临的脚步,一阵高过一阵。对于习惯了加州阳光的人,《冬》的和弦忽然把人带进遥远的雪地冰天,仿佛看见狂风中摇曳的荒草树枝,听见冰棱撞击破碎的声音。紧接着的慢板,那是漫漫冬日里饱含凄清孤单的忧思,让你不自觉地回想起人生的低谷、和从那里艰难地一步一步爬出来的旅途。而走出来以后的回望,是浓缩的酸楚和甜蜜。
我莫名地流泪了。
直到快板重新注入了寒冬之力。
当明快的《春》之声响起,我们立刻回到了阳光谷——鲜花与绿茵;飞鸟啼鸣,流水淙淙;远山的晨歌激起了山谷的回响。然而,春天仍然带着寒意,留连而婉转,给人以无限的遐思。深情的春声又起,把人从遐想中带回到轻快的莺啼,吹拂的杨柳与溪流的脆响。
我们从剧场出来时,街灯映照在湖水上,一群野鸭安详地浮在水面。
“我们去雷明顿公寓转转吧。”丹缃提议道。
于是我们走过一小段街,来到那个熟悉的二层楼公寓前面的儿童游乐场。月光静静地洒在滑梯和沙地上。在那里,我们曾经照看过不到一岁的小舟,听他的牙牙学语。
“时间过得真快啊。”丹缃喃喃说道。“还好海珘爸妈签证批了,在小孩出生前就住了进来。”停了停,她接着回忆道:
“虽然后来帮了大忙,但一来就把飞机上的流感病菌传给了海珘姐。那阵子,她行走都已经很沉重了,还生了病。”
“我们去医院看她时,满身疲惫的样子。把你吓得不想生孩子了。”我也回忆了起来。
“雨峤请了假,陪着去医院,看着小孩出生,一起度过嘈杂无眠的两个夜晚。他也累得不行。”
当时正值初夏。所幸,母子平安。有父母帮忙,休息了一个月之后,海珘恢复了体力。整个夏天,除了哺养婴儿,她开始准备博士课程。
三
九十年代中的湾区,一股新生的力量正在崛起。Netscape一年前上市,揭开了互联网时代的序幕。紧接着,由斯坦福两位研究生创立的Yahoo!上市。海珘和雨峤身处硅谷中心地区,每天都在耳闻目睹创业的骚动。
雨峤在阳光谷一家芯片材料公司工作了三年多,成为了技术骨干,在嵌入式软件领域颇有建树。他拿到了一家著名软件开发公司的聘书。趁新的工作没开始之前,他在家里带孩子。当时海珘功课很忙,经常做作业到深夜。而岳父岳母的签证只有半年,必须先回去以后才能再来。
“雨峤,你快成专业保姆了。”我打趣道。
“可不是嘛。不过这娃儿挺可爱,很粘人,不肯自己睡觉。我经常推他出去散步,他才慢慢睡着。”
聊了一些家常和互联网。然后我告诉他:
“胡延之将从国内经三藩市回奥斯汀,我特地邀请他来硅谷看看。你有时间和老朋友聚聚吗?”
“好啊,我现在待家里,正好见见。”
胡延之一下飞机,就坐了出租车,到山景城一家中餐馆来见我们。
“好久不见,哎呀,你们陆续走后,奥斯汀好不寂寞。你们俩倒是经常见面,怎么样,硅谷很热闹好玩吧?”没等我们回答,他接着说:“大陆也很热闹,我们正在探索一条前无古人的经济改革之路。”
感觉他要开始演说了,雨峤挥挥手,指指菜单:“延之兄,远道而来,咱们先点菜吧。这家是你喜欢的川菜。”
胡延之对菜谱心不在焉,随便点了一个,便追问起我和雨峤的工作。
我告诉他正在完成几门主课,选修了经济系的国际金融课,由Obstfeld教授主讲(他后来成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首席经济学家)。我还告诉他我在管理伯克利商学院的期权数据库。
他一听见“数据”就来了劲头,立刻就要我给他连续几年的数据库。然后就问雨峤有什么科技行业的数据。
“我要去的公司倒是有商业数据库业务。但我还不知道能看见什么。”
“不管什么,我都想看看。我还在改我的博士论文结果。搞不好我会得——”
“诺贝尔经济奖!”我和雨峤不约而同地插话说。这可是他从前经常说的一句话。
“吃菜吧,延之兄。给我们聊聊国内经济状况如何?”
“留美经济学会的骨干现在基本上都在国内,各司要职。”胡延之大谈他给上层的建议和主张,还有他主持的新经济学课程。
送他上了飞机,雨峤感慨地说:“还是老样子。我看他对硅谷正在发生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我也觉得有点遗憾,便岔开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到新公司上班?那时岳父岳母能出来吗?”
“过两个月吧。国内的事情不好说,如果出不来,我们就请个保姆。”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又说:
“海珘说斯坦福研究生公寓条件不错,小孩以后还可以去那里上幼儿园。她上课也方便,正在申请住房。我们可能又要搬家了。”
“哦,那挺好。到时我们过来帮忙。”
说完话,我开车回东湾。路旁那些高高的尤卡利树,摇曳着长长的树枝和尖尖的绿叶。开过Dumbarton Bridge时,可以看见海湾深处飞翔着许多泛着白光的海鸥。远处的Mission Peak正在西坠的阳光中散发着夏末的干热气息。
地震学家一直警告,这一带很可能将有一场大地震。但我分明感到,一场科技的地震已悄然而至。
四
那年寒假,小舟半岁,他外婆外公又来到雷明顿公寓。我和丹缃来海珘家过圣诞节。
“丹缃,来来,咱们还是包韭菜饺子吧。这学期把我累坏了,一直没怎么做菜。”
“馅都调好了。我来包。”丹缃卷起袖管。她仍然喜欢穿当时海珘给她定做的那件浅粉上衣。
我和雨峤开了啤酒,聊他的新工作。
“这家软件公司,人人现在都在谈IPO,都想创业。”雨峤平静地说。“这钱来得太快了,让人着迷。”
“听说亚马逊也要上市了。那些实体书店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我其实关注互联网已经有一阵子了,也购买了一些股票。
“我试了,买了几本书,真的挺方便。”停了停,他说:“这些公司都在烧钱,似乎在比谁烧得更快。这种做法,和平常的商业操作太不一样了。”
“是啊,我现在去做审计的小公司,没有一家不亏损的。”丹缃插话说。“有VC撑着,一轮又一轮,指望着IPO,一上市就都解决了。”她转过身:“海珘姐,你离开以后,这些公司准备上市的节奏明显比以前加快了。”
“是吗?我就怕他们做假账。一不小心,审计公司也跟着倒霉。”说着,她提高了语调:“如果没人盯着,十有八九就会做假账。”
“你们说的挺有意思。我正在考虑做什么论文,”我接过话题,“要做就做有现实意义的,大一点的题目。IPO的融资定价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
“对对,城东,我觉得你应该朝那方面想。”海珘敏锐地说。“会计方面也有很多问题可做。”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问我:
“你修过博弈论了吗?系里建议我们早点修这门课,我还有点莫名其妙。这和accounting有什么关系?”她说话间,煮饺子的锅开了。她连忙过去打开锅盖。
“呵呵,修过。我觉得它是一种思考方式,也是建模方法。”停了停,见海珘又继续包饺子,我接着说:“上学期教我们市场微观结构(Market Microstructure)的教授,实际上是会计系的。现在这两门学科走得很近。”
“他们还说,管理会计里用到很多。但我可能不会朝那边走,理论性太强了。”海珘说这些时,丹缃静静地听着。
“嗯,也对。但你刚才说做假账的事,很可能会涉及博弈论问题。”我忽然想起以前她做的搭便车问题的报告,便提醒她:
“你还记得‘搭便车’吧,博弈论探讨的问题和它有很大的关联之处,而且能建立数学模型。比如,典型的‘囚徒困境’问题,可以通过所谓的纳什均衡概念来求解。”
雨峤也蛮有兴致,并插话说:“纳什两年前得了诺贝尔奖。”
“我有点明白了。”海珘用水沾了一下饺子皮,感慨道:
“其实这些年忙工作、生娃,这类问题倒是想得少了。谢谢提醒!”海珘的眼里,闪着明亮的光。
“雨峤,不光你们身处硅谷的工程师,很多搞金融的,做化学的、零售的等等,都想利用互联网来开辟新的商业途径。你以前试过不少营销服务的事,看看能否做点什么。”我倒是显得很热心,但又说:
“我觉得这个技术变革是很大的经济事件,我想建立一个理论模型,只是还不知道如何入手。”
“我喜欢你这个想法。”雨峤点点头。
“聊了这么多话,都饿了吧?”海珘把第一盘热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小舟刚长了第一颗牙,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试一下饺子呢。”
“可能有点早。”丹缃猜测着说。
小客厅里那棵圣诞树上的灯,一闪一闪地,变着颜色。小舟刚从外面的游乐场回来,小手上,裤管里都是沙子。海珘连忙跑过去给他拍打干净,洗完手,把他放在小椅子上,装好大大的桌盘。
五
“丹缃,还记得小舟六个月那次聚会吗,就在那房间里。”我指了指一楼西边的一间。“他就是从这里玩完沙子回去吃饭的。”我踩了踩沙坑里的沙子。
“记得。回家时你还问我什么时候生娃呢。”月光落在她额头上。我忽然惊讶地意识到,眼前这位从前晃着马尾辫的女人,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了。橙橙就比那时的小舟大两岁。
“你喜欢那《四季》吗?”
“挺好的,从《冬》到《春》。我看见你掉眼泪了。以后如果这个半专业乐队再来演奏,希望有《夏》和《秋》。”丹缃挺认真地说。
回到家,还没有睡意,翻看起婚纱照片来。十五年时光,仿佛流水一般。
第二天,丹缃送小丹去一位专业老师那里学画画。她的人物画越来越有神彩了。老师鼓励她开始学油画。学了一年,在初中部八年级的比赛中,得了一等奖。
再过一年,她的创意画居然被谷歌选中,成为那年Google Doodle比赛中州一级的胜利者,和其它州的获奖者一道,受邀去谷歌总部领奖和参观。公司还特地派人到她的学校,大张旗鼓地颁奖,发T恤衫。
小缃在Lambert教授的指导下,写了很多首钢琴回旋曲,开始要写二重奏。为此,我们又给她找到了一位邻镇的小提琴老师。这段时间,她有三位音乐老师。我们的周末都安排满了。
八岁那年,她的一首小提和钢琴二重奏获得了州一级一等奖。领奖时,曲子由音乐老师演奏。她和其他获奖者站在一起时,只有丁点小,但却是最快乐的一位。
我们坐在观众席里。“看来你想看她的曲目被半专业乐队演奏的愿望,过几年就可以实现了。”这回,是我轻轻地在丹缃耳边低语。
橙橙在学前班里,总是生病。几乎每年流感季节,他都会染上。然后带回家来。
“橙橙好像需要锻炼身体。我们给他找个‘功夫’学校吧。”丹缃建议说。
“行。我去调查一下。”
我跑了三家幼儿园,总不大满意,便想起了雨峤他们小舟去的那所,在斯坦福校园里。在他一岁多的时候,海珘排到了研究生公寓平房,二层楼,有两个房间。后面有一个大操场兼游乐场,十几家合用。在小舟二岁半时,就开始上LKP(Little Kid Program)。蛮有特色的启发式幼儿园。
我也想在东湾找一个那样的,再加点武术什么的就更好。
“这第四家好像不错。开车离家20分钟,会教一点中式功夫。虽然是玩,我看那些学生击拳踢腿蛮认真的。要不就去试试看?”
“好吧。我上班时可以送他去,下班时接他回家。”丹缃没有多犹豫。
此时正是六月。那杏花园里的杏子,由青变黄、变橙,迅速成熟中。
